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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就是八百年前的暗恋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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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背景音乐里,一个沙哑的男声在温柔吟唱:
No~you won't get the best of my love
Until~you show me what's inside your heart
凌悦从遥远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季晓希不知何时又趴回了桌面,继续盯着面前那几只空酒杯发呆。
杯底残留的酒液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火焰不安地跳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变幻不定的暗影,仿佛她此刻内心的具象。
“悦宝,”季晓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飘飘地响起,“你说……这个项目,我还能接吗?”
凌悦太了解她了。
很多时候,一个人抛出这样的疑问,并非真的在寻求答案。她心里那杆秤早已反复权衡过无数次,而砝码落向何方也早有定论。
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从他人的口中,听到那个被认同的声音,为自己的抉择盖上一个名为“正确”的印章,以此来驱散心底最后一丝不安的阴霾。
在等待凌悦的那一个小时里,季晓希已经充分冷静地思考过。她强迫自己剥离掉“李一言”这个巨大的干扰项,用职业设计师的理性重新审视这个项目。
——她本身就是咖啡的拥趸,精准踩中品牌的目标用户画像。做自己熟悉且热爱的领域,才能有更多的设计灵感,创作出更具生命力的作品。
——作为初出茅庐的自由设计师,她亟需有分量的案例来奠定基石,撬动更广阔的市场。这个项目,无疑是一块闪亮的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房贷、社保、偶尔的放纵……自由职业的浪漫面纱下,是实实在在、不容忽视的经济压力。她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来支撑这份“自由”。
尼采说过,“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 她渴望掌控自己的人生,无论是职业还是情感。
是的,她曾那样卑微地喜欢过李一言。但那又如何?那已经是尘封的旧事了。她的喜欢,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是她在寂静舞台上倾尽全力的独舞。
她擅自将汹涌的情感倾注在他身上,而他,甚至可能从未察觉帷幕的存在。
她的欣喜和挣扎从来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她少女时代投射“理想自我”的一个完美容器,他拥有她向往却未能企及的光芒。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执着迷恋的,究竟是那个真实的李一言,还是她用无数想象和憧憬精心堆砌出的幻影?
更何况,当年断了联系的是她,他只是无辜地被她迁怒。
九年光阴,早已将她打磨得面目全非。成熟的代价之一,就是学会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去权衡利弊,将无用的感性死死锁进角落。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有用,食物有用,衣服有用,钱有用,唯独情情爱爱最没用。
“晓希……”凌悦喉咙发紧,干干地喊了她一声。
无论季晓希此刻表现得多么豁达通透,多么像个精明的商人,凌悦都知道,“李一言”这个名字,就是深埋她心口的一根陈年旧刺、一道隐秘的伤痕。
她可以努力遗忘,可以粉饰太平,但受过伤的地方,即使结痂脱落,也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消除的印记。
它经年累月地留在哪里,在一些无人知晓的时刻,孤独脆弱的瞬间,骤然发作,尖锐地提醒她,那些曾经的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凌悦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你不是……也早就不喜欢他了吗?就当他是陌生人,一个纯粹的甲方……”
“这个项目,我仔细看过了,真的……特别适合你,各方面都是。我知道你膈应,但撇开他,接下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悦宝,”季晓希缓缓转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其实,你不用劝我的。”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抽离后的冷静,“在你来之前,我一个人……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从头到尾,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过他。仔细想想,他其实挺无辜的,莫名其妙就被我判了‘死刑’。”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自嘲的弧度。
季晓希抬起手,对着吧台后的调酒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恢复了点生气:“帅哥,再来一杯Gin Tonic!”
她顿了顿,转向凌悦,语气像是在剖析一个有趣的案例,“都怪我自己太不争气,一点准备都没有,突然撞见,整个人就懵了,第一反应居然是装不认识。”
她嗤笑一声,带着点懊恼,“蠢透了。还不如大大方方打个招呼,说句‘好久不见’,至少显得没那么心虚,对吧?”
“而且你知道吗?” 季晓希晃着新送来的那杯酒,好像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笑话,“今天见到他之前,我还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她把在会议室里如何狼狈摔倒的糗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简直社死现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笑声渐歇,她的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丝黯然,“下午看他开会的样子,成熟了很多,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说,会不会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许对他来说,我根本无足轻重,不过就是一个……断了联系很久的普通同学罢了……”
人在对自己行为产生的结果归因时,有的人倾向归为外因,有的人倾向于归为内因。季晓希显然不是前者。
凌悦听了她一大通自我剖析,觉得季晓希就是太懂事了。只有懂事的人才不抱怨别人,只喜欢为难自己。
凌悦看着她这幅自我审视的样子,心头火起。凭什么要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放屁!”凌悦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杯里的酒液都晃了出来。
她柳眉倒竖,火力全开,“关你什么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李一言的错!丫就是个行走的中央空调,不知道边界感吗?不知道这样会让人误会吗?他根本就是自带剧毒!渣男本渣!要不是看在这个项目确实是个好机会的份上,谁特么稀罕搭理他!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仿佛要把季晓希心里憋着的委屈和愤怒都替她骂出来。
季晓希被她这泼妇骂街的气势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郁结在胸中的那口气似乎也随着笑声消散了不少。
她一把挽住凌悦的手臂,像只撒娇的猫儿一样蹭了蹭,“好啦好啦,悦宝别气啦!我没事儿,真没事儿!不就是八百年前的暗恋对象诈尸了嘛!多大点事儿!喝酒喝酒!这项目我接了!还得好好谢谢你给我介绍饭碗呢!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谁先趴下谁是狗!”
看着季晓希的笑眼,凌悦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偷偷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她立刻换上惯常的明媚笑容,捏了捏季晓希的脸蛋:“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季晓希!姐姐下半辈子就指着你发达了带我飞呢!李一言?切,他算个der啊!”
“养你!养你!包你吃香喝辣!”季晓希也笑,举杯与她用力一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直喝到午夜将近,季晓希中间还踉跄着冲去洗手间吐了一次。
最后,她几乎是半挂在凌悦身上,被塞进出租车,迷迷糊糊回到公寓。连衣服都没力气换,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瞬间便坠入了无知无觉的黑暗。
城市的另一端,李一言推开公寓门,将自己摔进沙发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扯开束缚了一天的衬衫领口,昂贵的面料被揉出凌乱的褶皱。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薄薄的简历。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季晓希这些年的轨迹:波士顿的硕士文凭,毕业后在当地一家初创公司打拼一年,然后回国,进入业内颇有名气的B公司,参与并主导了几个叫好又叫座的重点项目,一路晋升至高级设计师的位置。三个月前,她选择了离开,成为了自由职业者。
简历左上角是一张小小的生活照。照片上的女孩留着栗色的及肩直发,穿一条简洁的牛仔蓝连衣裙。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头外笑得格外甜美,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只在左侧脸颊印着一个深深的、俏皮的酒窝。
李一言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酒窝上。他猛地仰起头,后脑勺重重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照片上明媚的笑靥,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女的影像慢重叠。——“李一言!李一言!快看那边!”
少女雀跃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在耳边响起。她指着某个方向,脸上漾开的,正是这样甜蜜而诱人的笑意。
下午在进会议室之前,他完全不知道朋友口中那位“靠谱朋友介绍的、很有潜力的设计师”,竟然会是季晓希。他当时只粗略扫了眼作品集,风格鲜明,完成度高,觉得合适便让Carol去安排了邀约。
他又如何想得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尘封的过往狠狠撕开。
回忆起下午她看见他的那一幕,目光与他相撞的那一瞬,刹那的怔仲和慌乱,随即便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声“李总”客气得如同陌生人,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修长的食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简历上那张小小的笑脸。照片的触感略带滞涩,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从心底深处升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九年了。
整整九年,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滴水蒸腾在盛夏的烈日下,没留下任何解释,也没有一丝预兆。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是她生日。
他特意掐着零点,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以为拨错了,反复核对、重拨。冰冷的提示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
他慌乱地登录QQ,熟悉的头像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告诉他:“这个号我买来的,不认识什么季晓希。”
季晓希,连同她在他生活中留下的所有痕迹,就这样被彻底抹去。
他喜欢她。他一直以为,那些频繁的通信,那些心照不宣的分享,那些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愫,她应该……多少也是有些喜欢他的。
那时,他已经递交了去墨尔本的留学申请,结果就在近期公布。他小心翼翼地在信中铺垫着,计划着等offer尘埃落定,就向她坦白一切。
他想问她,能不能等他两年?他有很多关于未来的设想,每一个画面里,都希望有她的身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她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大演出,观众却提前离席,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茫然无措。
他还能做什么?他该去哪里找她?他连一个答案都求而不得。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学的最后一段时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最终,他独自一人踏上了飞往南半球的航班,在异乡陌生的空气里,试图埋葬那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九年里,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辗转通过旧日同学旁敲侧击,得到的消息却零碎模糊,最终都石沉大海。
季晓希这个人,仿佛真的只是他青春时代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投入的幻觉。只有抽屉深处那几封早已泛黄的信件,是证明她存在过的唯一物证,也是维系他最后一点理智的锚点。
他滑开手机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个新添加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卡通黑猫,个人签名一片空白。
朋友圈的内容少得可怜。寥寥几条,一条分享专业设计网站的文章链接,配着简短的点评。夹杂着几张随手拍下的生活碎片:一碗卖相精致的拉面,和朋友在酒吧的合影,窗台上沐浴在夕阳里的绿植…
再往下滑动,便是两条冰冷单调的灰色横线,中间一行小字提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
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离开他的生活太久了,久到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她喜欢什么颜色,听什么音乐,是否还保留着那些曾经的小习惯。
那个曾经对他无话不谈的季晓希,如今只向他展示了有限的生活切片,如同一个符号,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