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方今天也在装不熟》墨时予

2、怎么会是他

　　第二天中午，季晓希光速扒完一碗泡面，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开始从失业废柴变身精英设计师。

　　涂上一层轻薄的底妆，努力遮住眼下那两片堪比熊猫的青黑——这是昨天熬夜的代价。腮红要扫得自然，像是“天生好气色”而不是“我刚被生活暴揍了一顿”。豆沙色唇釉点在唇间，再用手指晕开，营造出“我随便抹抹就很好看”的假象。

　　她换上质感垂顺的纯黑T恤——优衣库打折款，但剪裁优秀到能骗过99%的人；搭配一条飘逸的白色丝质阔腿裤——Zara季末清仓捡的漏，走路自带气场；最后踩上舒适的乐福鞋——小CK的，鞋底已经磨得有点薄，但表面光鲜。

　　一切准备就绪，季晓希在门口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镜中人眉眼清秀，简约利落中透着设计师特有的文艺气息。

　　很好，专业范儿十足。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喷上两泵diptyque的影中之水。

　　清冽微苦的绿意气息骤然氤氲开来。她拎起装着笔记本的托特包，推门融入夏日的午后。

　　幸好避开了早晚高峰的炼狱，地铁车厢尚有空隙，不至于把人挤成相片。饶是如此，走出地铁站时，季晓希仍感觉一层薄汗沁出，精心描绘的妆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盛夏的京城，每一次出行都是对意志的考验。可惜饭得吃，钱得赚，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两个字。

　　季晓希认命地叹口气，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足够她找个地方抢救一下这张脸。

　　钻进写字楼一层的洗手间，在镜子前补了补妆，又喷了一点香水在耳后。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看不出丝毫生活的窘迫。很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季晓希依着地址按电梯上楼，边给Carol发去信息：【Hi Carol，我已到贵公司门口。】

　　她在通透的玻璃门外稍候了片刻，门内便迎出一位明艳照人的女子。

　　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勾勒出窈窕身姿，脚踩一双红色高跟鞋。红棕色的波浪长发被松松挽成低马尾，烈焰红唇衬得她肌肤胜雪，顾盼生辉。

　　果然跟头像一样，是个美人。

　　“季小姐吧？您好您好！快请进！”Carol的声音甜美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季晓希立刻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伸手相握：“Carol您好！幸会！”她刻意控制着握手的力度。

　　不能太轻显得敷衍，也不能太重显得刻意。

　　Carol引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办公区设计得简约时尚，几株绿植点缀其间，墙上挂着抽象的艺术画作。

　　几位年轻员工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淡淡的焦虑。

　　典型的创业公司氛围。

　　季晓希偷偷瞄了一眼他们的工位，发现有人桌上摆着“加班使我快乐”的立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骗鬼呢？”

　　Carol把季晓希领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胜在干净明亮。原木色的长桌边，已经坐着一位中年男人，穿着浅蓝色拉夫劳伦Polo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形象干练。

　　“这位是我们产品部的负责人，张超，超哥。”Carol介绍道。

　　“超哥，您好。”季晓希简单地寒暄完，顺手打开笔记本。

　　Carol贴心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麻烦季小姐稍坐，李总马上就到。”

　　季晓希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季晓希放下水瓶，下意识地起身相迎。起身的瞬间，鞋跟不偏不倚踩在了旋转椅的滑轮上。

　　滑轮猝然向后滑动，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重心失衡向后倒去。

　　接下来的0.01秒内，她经历了人生最漫长的自由落体运动，“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

　　“季小姐！您没事吧？”超哥和Carol同时惊呼。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事没事！”她强作镇定，一手扶着会议桌边缘，一手借着carol的力道站起来，脸上努力维持着“我很好”的僵硬笑容。

　　直到她抬眼看清门口进来的人，刚稳住的身形猛地一晃，差点一个踉跄又摔回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季晓希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体外，正在天花板上俯视这场灾难。

　　耳畔“嗡嗡”作响，混乱的大脑里来回盘旋的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会是他？！”

　　“季小姐，这是我们公司的李总，李一言先生。”Carol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晓希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喉头干涩得发紧：“李总...…您好。”出口的声音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季晓希现在就是一个后悔，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查找资料的时候，关顾着看竞品和设计趋势，完全没想着去查一查创始人信息。

　　“季……小姐，您好。幸会。”李一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如潭，辨不清情绪。

　　“幸会”这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重量。那眼神深处，分明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暗芒。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超哥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详细介绍了项目背景、目标客群，以及产品核心定位：主打独特风味的便携式精品咖啡浓缩液，目标锁定25-45岁追求品质与效率的都市白领，专注线上渠道销售。

　　季晓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至工作模式，如同提线木偶般记录着关键信息，不时点头颔首表示自己认真在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李一言再见，或者，即使再见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场景。

　　最不济，也该是在某个衣香鬓影的高端商业酒会上，她身着性感的华服，艳光照人，于觥筹交错间与他“偶然”对视。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背景中该有浪漫的音乐作为衬托。

　　就像千万个偶像剧里演的那样。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此刻——她是卑微的乙方，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甲方。他高高在上，轻易便能扼住她的经济命脉，掐紧她命运的后颈皮。

　　更遑论，刚刚她还在他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仿佛一出狼狈至极的滑稽戏。

　　眼前的李一言，熟悉又陌生。清俊的轮廓依旧，短发利落。眉宇间沉淀了更深的锐利与沉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内敛的精英气质，却又奇异地残留着几分记忆中的少年气。

　　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清晰而性感的喉结，带了两分禁欲的味道。

　　一股巨大的丧气感，瞬间席卷了季晓希。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她所有的局促和挣扎，让她显得可笑又可怜。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你，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证明你的努力一无是处。

　　在他面前，她似乎永远摆脱不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自厌。

　　冗长的项目介绍结束。季晓希指尖冰凉地点亮笔记本，展示那份熬夜精心准备的PPT。

　　她的声音竭力维持专业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目光在平板、carol和超哥之间移动，坚决避开李一言的方向。

　　PPT展示完，她机械地把之前准备的问题丢出去。

　　——品牌希望传递给消费者的核心情感价值是什么？是“高效的能量补充站”，还是“忙碌生活中的小确幸”，或是“专业品味的象征”？

　　——在众多竞品中，一咖最希望突出的差异化优势是什么？

　　——对于VI系统，除了“好看”、“有记忆点”，团队内部是否有更具体的期待？

　　——目标用户画像中，有没有更细分、更独特的群体特征或未被满足的深层需求？

　　李一言一一回答。

　　“对于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季晓希的侧脸上：“季小姐觉得‘气味唤醒’这个概念怎么样？比如…唤醒某些记忆？”

　　季晓希的心脏猛地一缩，漏跳一拍。

　　指尖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将这当成纯粹的品牌理念探讨，用最标准的话术回应：“李总，从品牌传播角度，‘唤醒记忆’可能需要谨慎处理。过度强调怀旧，可能模糊面向未来的年轻化定位。我更倾向聚焦于‘唤醒’当下的美好感受。”

　　李一言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Carol记录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微小的问号。

　　这个概念在之前的内部讨论中并没有提到，是老板的突发奇想还是？而面前这位设计师虽然极力掩饰，但似乎也有点过份紧张了。

　　她适时地笑着解围：“感谢季小姐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今天信息量确实不小。不如您回去消化一下资料，体验体验我们的咖啡样品？我们后续再约时间，深入沟通合作细节？”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样品盒，盒内整齐地排列着不同风味的咖啡冷萃液，同时递上的，还有一叠厚厚的品牌资料和市场分析报告。“希望这些能帮助你更深入地理解产品。”

　　季晓希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接过，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非常感谢！那我今天先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咱们再联系！”

　　李一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她收拾东西，墨黑色的眸子里神色莫测。

　　就在季晓希抱着笔记本，准备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时，李一言低沉的声音响起：“季小姐，加个微信吧，方便后续沟通。”

　　话音未落，手机已经递到了她眼前，屏幕上那个添加好友的二维码清晰无比——显然早有准备，根本没有给她留下拒绝的余地。

　　心底的抗拒几乎要冲破喉咙，季晓希却只能僵硬地点头，掏出手机，指尖微颤地扫描了那个决定她饭碗的二维码。

　　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命运的嘲笑声。

　　一种古怪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拉扯。

　　Carol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氛围，充满探究的眼神在他俩之间偷偷瞟来瞟去，内心揣测不已：只是一个初步接触，合作八字还没一撇呢，更何况，李一言是会主动加微信的人吗？

　　季晓希拎起电脑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会议室里，李一言并未立即离开，反而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发出不规律的轻响。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整个人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Carol收拾着桌上的资料，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李总，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

　　李一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声音听不出波澜：“合同准备一下，问她最快什么时候能提案。”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她的简历，打一份给我，谢谢。”

　　说完，他利落地起身，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Carol盯着那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半晌，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抱起文件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