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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咖啡馆的向日葵 「十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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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玻璃窗上,
水珠滑落模糊了倒影,
一朵褪色的向日葵,
在风铃声中轻轻搁下。」
雨后的榕城,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边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下来,砸在人行道上,“啪嗒”一声轻响。苏禾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
咖啡馆里光线柔和,暖黄的灯光,深棕色的木桌椅。空气里是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甜腻。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声音不大。苏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她脱下有点潮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一杯热美式。
刚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邮件,眼角瞥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沈砚。
他穿着灰色毛衣,深色长裤,身形挺拔。他一个人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似乎扫过苏禾这边,但没有任何停留。他径直走向离苏禾不远、靠近角落的一个位置,独自坐下。服务生很快过去点单。
苏禾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垂下眼睫,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标题上,指尖在触控板上平稳滑动,点开一封工作邮件。心跳在胸腔里短暂地失序了一下,又迅速被强行按回平稳的节奏。十年了。榕城不大,但刻意避开的人,总会遇见。上次同学聚会远远见过,彼此也只是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一句。她早已不是那个遇事只会惊慌失措、恨不得缩进壳里的女孩了。
他一个人?苏禾的视线落在邮件内容上,一行行英文单词在眼前清晰排列。她端起热美式喝了一口,微烫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镇定感。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成大水珠,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霓虹灯。她敲击键盘,开始回复邮件,动作流畅,思路清晰。咖啡馆里的音乐、咖啡机声、低语声,都成了工作的背景音。她早已学会在纷扰中保持专注。
时间在咖啡香和键盘声中流淌。苏禾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长长舒了口气。端起微凉的咖啡,喝掉最后一口。她拿起外套穿上,拎起包,准备去前台结账。起身时,目光平静地扫过角落。沈砚还在。他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侧脸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苏禾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就在她绕过自己桌子的瞬间——
“苏禾?”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确认的语气。
苏禾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断而生的轻微疑惑,看向沈砚。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过多情绪,像认出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嗯,是我。”苏禾的声音平稳,带着点工作后的微哑,礼貌而疏离,“好巧。”她微微颔首,手指自然地搭在包带上,“我先走了。”
“等等。”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禾停下脚步,脸上的疑惑加深了些,但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平静,看向他,等待下文。她甚至没有主动询问,只是安静地站着。
沈砚站起身,从深色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在咖啡馆灯光下,露出一点褪色的明黄。
他走到苏禾面前,没多话,伸出手,将那小东西轻轻放在苏禾面前的咖啡桌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是一朵小小的、褪了色的塑料向日葵。花瓣边缘磨损,颜色不再鲜亮,花托处连着一截同样褪色、失去弹性的黑色橡皮筋。
苏禾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朵小小的向日葵上。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十年前那个暴雨的下午,冰冷的雨水,泥泞的地面,报刊亭狭小的空间,掌心冰凉的书写感,还有那灭顶的羞耻和狼狈……所有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竟然……一直留着它?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给她?
他……是什么意思?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瞬间炸开,掀起惊涛骇浪。然而,她的脸上却像覆了一层薄冰,没有泄露一丝一毫的惊愕或慌乱。只有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捕捉的震动,快得如同错觉。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抬起眼,看向沈砚。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带着一丝纯粹的、等待解释的询问,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归还陌生物品的人。
“这个,”沈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你的吧?一直忘了还你。”
苏禾的目光在沈砚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桌上那朵小小的向日葵上。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小事。几秒钟后,她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稳:“哦,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她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朵褪色的向日葵,指尖感受着冰凉的塑料触感。“谢谢。”她将小东西随意地放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张纸巾。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看向沈砚,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而疏离的表情:“还有事吗?我约了人。”
沈砚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无法分辨。他微微颔首:“没事了。”
“嗯,再见。”苏禾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前台结账,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作响。室外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撑开伞,走进细密的雨丝中。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个街角,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视线,苏禾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棵滴水的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小的、褪色的向日葵。冰凉的塑料花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和镜片。她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薄冰终于碎裂,眼底深处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久远的难堪被重新勾起的刺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细微的悸动。但这一切,都被她死死地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只有紧握着向日葵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静发来的消息:“苏苏!在哪儿呢?晚上出来吃饭不?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酸菜鱼!”
苏禾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点褪色的明黄。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色彩。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清冽气息的空气,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敲下回复,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好。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