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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遗忘症 失忆了,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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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初,城西那个女人的事,只在本地新闻里占了三十秒。
“今日上午,一名中年女性在菜市场突然晕倒,送医后无大碍,但自称记不起上午发生的事。医生提醒,近期气温变化大,注意休息。”
辛未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咬了口包子,心想:这人可能是低血糖。
那天是9月3日。
没人知道,这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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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周后,辛未的同事林姐请假了。
“我爸昨天出门买菜,回来忘了买过菜。”林姐在电话里说,“下午又去了一趟,买了同样的东西。”
辛未问:“就这点事?”
“还有。”林姐说,“他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吃鱼。他说好。过半小时又问,晚饭吃什么。”
辛未想了想:“是不是老人家年纪大了?”
林姐说:“他才六十二。以前不这样的。”
辛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明天带他去查查。”林姐说,“你帮我顶一天班。”
辛未说好。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新闻。
网上还没动静。只有本地论坛有几个帖子,有人问:“最近有没有觉得记性变差?”底下跟了几条,都说有,但都是小事——忘了钥匙放哪儿,忘了关火,忘了约好的饭局。
大家都没当回事。
辛未也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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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九月下旬,辛未开始留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身边忘事的人变多了。
楼下的王姐,四十五岁,平时精明能干。有一天在电梯里遇见,她问辛未:“你住几楼来着?”
辛未说:“五楼。”
王姐点点头。过了两秒,又问:“你住几楼?”
辛未看了她一眼。
王姐自己也愣了,说:“对不起啊,我这几天脑子糊里糊涂的。”
辛未说:“没事。”
出了电梯,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姐站在电梯里,按着关门键,按了好几下,才想起来要按几楼。
公司里也有。
周姐,五十二岁,财务,干了二十年,算账从不出错。那天她对账,对着对着,忽然问辛未:“这个月是九月还是十月?”
辛未说:“九月。”
周姐说:“哦。”过了一分钟,又问:“这个月是九月?”
辛未看着她。
周姐自己也笑了:“老了老了,记性不行了。”
但辛未觉得,不是老的问题。
因为年轻人也开始忘。
小刘,二十八岁,刚来一年。那天开会,主任问他上周交的报告在哪,他想了半天,说:“我交了吗?”
主任说:“交了。你让我看的。”
小刘说:“是吗?”
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小刘挠挠头:“我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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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十月初,辛未开始记日记。
不是因为她忘得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忘小事情了。
前天,她出门倒垃圾,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半分钟——想不起来扔完垃圾要去哪儿。昨天,她刷牙刷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刷没刷。今天早上,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今天要交一份报表。
都是小事。但多了,有点烦。
她在手机里建了个备忘录,叫“日常”。
第一条: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别乱放。
第二条:出门前检查:手机、钥匙、工牌。
第三条:如果忘了什么,别急,慢慢想。
她看着这三条,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但第二天早上,她真的用上了。
出门前,她看着备忘录,想起自己要带什么。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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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月中旬,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火了。
标题: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忘事的人特别多?
楼主说:我妈六十五,最近老忘事,昨天问我她叫什么。我以为是老年痴呆,但医生说不是,就是暂时的记忆问题。可问题是,我爸也开始忘了。我同事也开始忘了。我楼下那个卖早餐的大姐,昨天收了我钱,没给我包子,我问她要,她说忘了。
底下跟帖三千多条。
有人说:我婆婆也是,天天问我今天周几。
有人说:我闺女九岁,昨天忘了自己生日。
有人说:我老公前天出门上班,走到半路打电话问我,公司怎么走来着?
有人说:我昨天去医院看朋友,护士站的人问我,你来干嘛的?我说探病。她说,探谁?我说不上来。
辛未一条条往下刷,刷到手酸。
最后有一条,是一个自称医生的人发的:
“我在医院工作。最近门诊多了很多记忆障碍的患者,各个年龄段都有。原因不明。不是老年痴呆,不是脑损伤,就是……记不住。轻的忘小事,重的忘大事,极重的忘自己是谁。我们还在研究。”
辛未看了很久。
她想起王姐,想起周姐,想起小刘,想起自己早上刷牙那一愣。
她忽然有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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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月底,辛未的备忘录变长了。
每天醒来,她先看一遍。
1. 你叫辛未。34岁。独居。自来水厂技术员。
2. 今天是10月28日。
3.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热一下就能吃。
4. 如果今天要去公司,记得带工牌。如果不记得怎么去,打开导航搜“城西自来水厂”。
5. 如果见到认识的人,叫不出名字也没关系,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就行。
她看着第五条,觉得有点心酸。
但确实,上周她见到林姐,想了三秒才想起她姓林。林姐没发现,但辛未自己知道。
那天上班,她特意观察了一下。
公交车上,好几个人在看手机,看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眼神有点茫然。有个女的坐过了站,问司机这是哪儿。司机说下一站,她说不是,我要去城东。司机说那你坐反了。
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不知道往哪边走。
公司里,周姐对着电脑发呆。辛未走过去,问怎么了。周姐说,这个表格怎么填来着,我忘了。
辛未帮她填了。
中午吃饭,小刘问辛未:“今天周几?”
辛未说:“周四。”
小刘说:“那明天周五?后天周末?”
辛未说:“对。”
小刘点点头。过了一分钟,又问:“今天周几?”
辛未看着他。
小刘自己也愣了,说:“我刚才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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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十一月,网上开始传各种说法。
有人说这是新型病毒,攻击大脑。有人说这是水源污染,有人说是食品添加剂。有人说这是集体心理问题,现代人压力太大。
官方发了几次通报,说没有证据表明是人传人,让大家不要恐慌,有症状及时就医。
但恐慌已经起来了。
超市被抢购过一次,因为有人传要封城。后来辟谣了,但货架上空了好几天。
药店里的鱼油、卵磷脂、各种“健脑补品”,卖到断货。
医院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中年人,陪父母来的。
辛未那天路过医院,看见门口排了上百人。有个女的蹲在路边哭,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妈刚才问她是谁。
辛未没敢多看,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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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十一月下旬,辛未去医院看王姐。
王姐住院了。
不是大病,是那天她出门,走到半路忘了家在哪儿。在街上走了三个小时,被警察送回来。她女儿吓坏了,非要她住院检查。
辛未推开病房门,看见王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王姐。”
王姐回头,看着她,没说话。
辛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是辛未。住你楼上。”
王姐点点头。点完头,眼神又飘了。
过了会儿,王姐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辛未说:“辛未。”
王姐说:“辛未。记住了。”
辛未说:“你女儿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王姐说:“出院?去哪儿?”
辛未说:“回家。”
王姐说:“我家在哪儿?”
辛未愣了一下。
王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空的东西。
“我记得我有个家,”王姐说,“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了。”
辛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握住王姐的手。
王姐的手很干,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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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十二月初,辛未去做了一次检查。
不是因为忘得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有点怕了。
怕出门忘带钥匙,怕上班走错路,怕见到熟人叫不出名字,怕有一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医院人很多。她等了三个小时,才排上。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哪里不舒服?”
辛未说:“最近忘事有点多。”
医生说:“比如?”
辛未想了想:“比如昨天中午吃的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比如前天开会的内容,我只能记个大概。比如上周我同事问我一个事,我说等我回去查,然后就忘了查。”
医生点点头,问:“有影响工作吗?”
辛未说:“暂时没有。但有点怕。”
医生说:“理解。”
她开了几个检查,脑电图、核磁共振、血液分析。辛未挨个做了一遍,等结果又等了三天。
三天后,她回去看报告。
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不是老年痴呆,不是脑损伤。就是……记忆功能有点波动。”
辛未说:“能好吗?”
医生说:“大部分能。但要时间。”
辛未说:“我该怎么做?”
医生说:“多休息,少焦虑。每天记日记,把重要的事写下来。如果忘得厉害,就来找我。”
辛未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一直在问旁边的人:“这是哪儿?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旁边的人一遍一遍回答她,她不记得,又问。
辛未站了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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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二月下旬,辛未的日记已经写了厚厚一本。
每天一篇。写天气,写吃的,写见过的人,写记得的事。
有些事,她不写下来,过两天就忘了。
比如上周公司聚餐,她记得去了,但不记得吃了什么。比如前天周姐辞职,她记得她说了再见,但不记得说了什么话。比如昨天林姐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她答应了,但今天早上想不起来有没有答应。
日记帮她记住这些。
但也只是记住。
那些事,她知道发生过,但感觉不到。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
有一天,她翻开日记,翻到九月的那几页。
九月三日:看到一个新闻,有人晕倒失忆。没在意。
九月十二:林姐的父亲忘事。以为是年纪大了。
九月二十:王姐问“你住几楼”。有点怪。
九月二十五:周姐问“这个月是九月”。开始觉得不对。
九月二十八:小刘忘交报告。年轻人也开始忘。
十月一:开始记日记。
十月十五:论坛帖子火了。原来不是只有我。
十月二十八:备忘录越拉越长,打印出来备份。录视频备份。
十一月五:王姐住院。她的手很凉。
十二月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能好。
她合上日记,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
她想起九月的时候,那个新闻只有三十秒。没人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谁还记得九月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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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月初,辛未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早上醒来,墙上贴着各种便利贴和小箭头,让她找到手机,手机锁屏上写着:你叫辛未,34岁,一个人住。还有密码。
然后下床,刷牙。刷的时候,在心里默念:我叫辛未,我今天要上班,我带工牌了吗。
出门前,检查三遍:钥匙、手机、工牌。
公交车上,坐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风景。窗外的楼房、商店、广告牌,她都记得。但有时候会想:这条路走对了没?
到公司,打卡。林姐在,周姐不在了。小刘还在,但话少了。新来的小姑娘叫小田,二十二岁,话多,天天问“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办”。辛未教她,教完就忘,第二天再问。辛未也不烦,再教一遍。
中午吃饭,小刘问:“今天周几?”
辛未说:“周二。”
小刘说:“周二啊。那明天周三?”
辛未说:“对。”
小刘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今天周几?”
辛未说:“周二。”
小刘说:“我刚才问过了?”
辛未说:“问了。”
小刘说:“我真不记得了。”
辛未说:“没事。我帮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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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一月中旬,辛未去看小田的弟弟。
小田说,她弟弟今年十六,最近也开始忘事。本来成绩很好,现在上课听不懂,因为记不住昨天讲的。老师说他不用功,他说他真的不记得。老师不信。
辛未跟着小田去了她家。
她弟弟坐在窗前,在看外面。辛未走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小田说:“这是辛未姐,我同事。”
她弟弟点点头。
辛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他说:“田小光。”
“今年多大了?”
他说:“十六。”
“最近怎么样?”
他没说话。
小田在旁边说:“他昨天问我,姐,你是谁来着?”
田小光低着头,没吭声。
辛未看着他的侧脸,年轻,还没长开。眼睛底下有青,像是没睡好。
她说:“我也忘事。每天早上起来,要看手机才知道自己是谁。”
田小光转过头,看她。
“真的?”
辛未说:“真的。”
田小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怕吗?”
辛未想了想。
“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辛未说:“因为怕也没用。”
田小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天天哭。说我完了。”
辛未说:“你没完。”
田小光看着她。
辛未说:“我也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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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月底,过年。
辛未一个人过。
亲戚、朋友有几个,但各自有事。她也不想去打扰别人。
大年三十,她煮了速冻饺子,坐在窗前吃。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朵一朵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
吃完,她打开日记,写上:
1月30日,除夕。
自己煮了饺子,白菜鸡蛋馅的。还行。
窗外有烟花,挺好看。
今天没忘什么大事。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烟花还在放。
她想: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记得今天吗?
不知道。
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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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二月底,天开始变暖。
辛未发现,自己忘事的频率好像变低了。
上周,她没看备忘录,就想起今天是周三。前天,她出门没检查三遍,也没忘带钥匙。今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去年二月,她在上班。正常的班,正常的日子。没人问“今天周几”,没人忘了关火,没人站在街上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很久了。
又好像没多久。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飞快,人跟在后面喊。那边花坛里,有几朵花开了,黄的,小小的。有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辛未看了会儿,转身去洗漱。
今天要去公司。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今天应该不会忘太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第一条:你叫辛未。34岁。一个人住。
她把手机放下。
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