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霜》雪里花刀

20、钓修 钓鱼佬修仙

　　钓鱼佬修仙

　　一

　　顾清河上辈子是个钓鱼佬。

　　空军的钓鱼佬。

　　钓了三十年，最大的收获是一条二两重的鲫瓜子。每次收竿的时候，她都对着空荡荡的鱼护安慰自己：没事，钓的是意境，不是鱼。

　　然后她死了。

　　在河边收竿的时候，心脏忽然不跳了。倒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水面——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有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她想：靠！这要是我钓的该多好。

　　再睁开眼，她成了个婴儿。

　　二

　　这一世，她生在修仙界。

　　家里是正经的修仙世家——虽然只是个末流的小世家，但好歹有田有产有功法。她娘叫顾大兰，是个种田的灵植夫，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给灵谷浇水施肥除虫，勤勤恳恳。她爹是个织布的，天天坐在织机前，从早织到晚，织出来的灵布又细又密。

　　她有两个姐姐。

　　大姐顾清溪，剑修。每天鸡还没叫就起来练剑，刺、劈、撩、挂，一招一式练上千遍，练得院子里的青石板都磨出两道沟。

　　二姐顾清岩，体修。每天扛着石锁跑步，跑到汗流浃背，然后做俯卧撑，做到趴下起不来，然后爬起来继续。

　　一家子都是勤奋人。

　　只有顾清河是个异类。

　　她三岁的时候，就喜欢把泥巴捏成团扔水里，然后蹲在池塘边发呆。五岁的时候，自己找了根竹竿，拴上麻绳，用缝衣针弯了个钩，开始钓鱼。

　　当然钓不到。

　　但她不在乎。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面上的浮漂，阳光晒着后背，风吹过耳朵——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坐了三十年，这辈子接着坐，一点不亏。

　　她娘说：“清河，你咋不去修炼？”

　　她说：“钓完这条就去。”

　　那条鱼钓了三年。

　　三

　　顾清河八岁那年，终于钓到了这辈子第一条鱼。

　　是一条灵鲫，巴掌大，银光闪闪，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进水里。她手忙脚乱地把鱼拽上来，抱着鱼篓子看了半天，笑得嘴都合不拢。

　　她二姐扛着石锁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这鱼有啥用？”

　　“吃啊。”顾清河说。

　　她把鱼刮鳞去腮，在池塘边生了堆火，烤着吃了。

　　真香。

　　比她上辈子吃的所有鱼都香。

　　吃完之后，她感觉肚子里热乎乎的，有一股气在四肢百骸乱窜。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中毒了，跑去找她娘。

　　她娘检查了半天，眼睛瞪得溜圆：“你吃的是灵鲫？这鱼有灵气，能淬体的！”

　　顾清河愣了愣。

　　“所以？”

　　“所以你赚大发了！”她娘拍了她一巴掌，“这鱼一条顶你打坐三天！”

　　顾清河摸摸后脑勺，若有所思。

　　原来钓鱼还能修炼。

　　那还打坐干嘛？

　　四

　　从那以后，顾清河钓鱼钓得更理直气壮了。

　　她娘给她换了根正经的鱼竿——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的竹竿，但比她自己做的那根强多了。她爹给她搓了几根灵麻线，又结实又耐泡。她大姐给她磨了几个鱼钩，用废弃的剑尖改的，又尖又利。

　　一家子虽然觉得她不务正业，但该帮还是帮。

　　顾清河就这么钓了下去。

　　她发现这世界的鱼跟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的鱼只会挣扎，这世界的鱼还会反抗——有的会吐水箭，有的会放电，有的力气大得能把人拖下水。

　　第一次被拖下水的时候，她呛了好几口，差点淹死。爬上岸之后，她坐了半天，然后去买了根更粗的鱼竿。

　　第二次被拖下水，她已经会顺着鱼的力道游了。游累了，鱼也累了，一人一鱼在水里泡着，谁也不动。最后还是她把鱼拖上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慢慢地，她总结出一套经验：什么鱼用什么饵，什么天气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该收线，什么时候该放线。她把这些记在一个小本本上，没事就翻翻。

　　上辈子钓了三十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用不上的经验。

　　这辈子终于能用上了。

　　五

　　顾清河十五岁那年，钓到了一条大家伙。

　　是一条灵鲤，三尺来长，浑身金红，力气大得惊人。她跟它搏斗了半个时辰，鱼竿弯成一张弓，鱼线绷得嗡嗡响，手都磨出血了。

　　最后她把鱼拽上岸，自己躺在旁边，喘了半天气。

　　那条灵鲤的内丹，让她突破了炼气中期。

　　她大姐知道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每天练剑四个时辰，”她说，“五年才从炼气前期突破到中期。”

　　顾清河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姐，你要不要试试钓鱼？”

　　她大姐摇摇头，继续练剑去了。

　　六

　　顾清河慢慢有了自己的地盘。

　　村子东边有一条灵溪，上游水流太急，下游水太浅，中游有一处回水湾，水深正好，水流不急。她在那儿搭了个草棚，每天蹲着钓鱼。

　　钓着钓着，周围开始有别的生物出现。

　　先是几只野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蹲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鱼篓。她钓到小鱼，就扔给它们。后来这几只猫就不走了，天天跟着她，她到哪儿它们到哪儿。

　　再后来，来的猫越来越多。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时候一数，七八只蹲成一排，跟她一起盯着水面。

　　顾清河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上辈子她钓鱼的时候，也有遛狗的人从旁边经过，狗冲她叫，主人赶紧道歉。她总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看着那只狗被主人拽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现在她也有自己的跟班了。

　　只不过跟班是猫。

　　七

　　有一天，一个遛灵兽的修士从旁边经过。

　　那修士养的是只灵犬，浑身雪白，比普通狗大三倍，跑起来像一阵风。它看见顾清河的猫，兴奋地扑过来，猫们一哄而散，跳上树跳上棚跳上顾清河的肩。

　　修士连忙追过来，一边追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它还小，不懂事！”

　　顾清河看着那只灵犬——确实小，才一百多岁。

　　她说：“没事，孩子嘛，活泼点正常。”

　　修士尴尬笑了笑，揪着小灵犬的六个耳朵走了。

　　顾清河从鱼篓里摸出一条小鱼，扔给灵犬。灵犬一口叼住，吞了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修士的眼睛亮了：“这鱼……”

　　“我自己钓的。”顾清河说，“要不要来一条？刚烤的。”

　　修士坐下来，跟她一起吃了条烤鱼。

　　后来这个修士成了她的常客。每次路过，都会过来坐坐，吃条鱼，聊聊天。她养的那只灵犬，后来跟她的猫们也混熟了，每次来都追着猫跑，猫们也不怕了，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它追上来挠它一顿再跑。

　　顾清河看着它们闹，恍惚间觉得跟上辈子也没什么区别。

　　钓鱼，撸猫，跟路人唠嗑。

　　换了世界，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八

　　顾清河二十岁那年，进了第一次秘境。

　　是她二姐带她去的。说是家族名额，不去白不去。里面灵物多，机缘多，说不定能捞一笔。

　　顾清河不想去。她正在研究一种新饵料，用灵蜂的蜜拌灵谷粉，加了点灵果的汁液，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她二姐说：“秘境里有灵鱼。”

　　顾清河收拾东西，跟她走了。

　　九

　　秘境里确实有灵鱼。

　　而且很多。

　　顾清河进了秘境之后，跟她二姐说：“你们去探你们的，我找个地方钓鱼。”

　　她二姐瞪着她：“这是秘境！到处是机缘！你钓鱼？”

　　“机缘不就是鱼吗？”顾清河说。

　　她二姐说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临走塞给她一堆保命的东西——符箓、丹药、护身法器，够她用十次。

　　顾清河找了个大湖，在湖边支起棚子，开始钓鱼。

　　钓了三天。

　　三天里，她钓上来十七条灵鱼，两条灵虾，一只灵蟹，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长得像蚌，有脸盆那么大，壳上镶着一圈珍珠，闪闪发光。

　　她本来没想钓它。是它自己咬钩的。

　　她把那东西拽上来，正要研究怎么吃，蚌壳忽然张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来。

　　是一个男人。

　　半截身子，长发披散，眉眼如画，浑身珠光闪闪。他看着她，眼睛里像有水光。

　　“仙子，”他开口，声音像泉水叮咚，“可否饶我一命？”

　　顾清河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说：“你有内丹吗？”

　　那男人愣住了。

　　“有……有的。”

　　“多大？”

　　“三……三寸。”

　　顾清河想了想。三寸的内丹，值不少灵石。但是这么大个蚌，肉应该也挺多。烤着吃，煮着吃，炖汤喝……

　　她正想着，那男人的眼神忽然变了。

　　蚌壳猛地合上，一股黑烟喷出来，带着腥臭的气味。顾清河早有防备——她钓鱼这么多年，什么妖没见过？侧身一躲，手里的鱼竿已经抡了出去。

　　鱼竿抽在蚌壳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那蚌被她抽得转了好几圈，壳上裂了一道缝。黑烟停了，惨叫声响起来。

　　顾清河没停手。一竿接一竿，抽得那蚌满地乱滚。

　　“让你装！”抽一竿。

　　“让你骗！”再抽一竿。

　　“让你吓我！”又一竿。

　　抽了十七八竿，那蚌终于不动了。壳张开着，里面的男人已经没了，只剩一团烂肉和一粒拳头大的珍珠。

　　顾清河把那粒珍珠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真大。

　　真圆。

　　真好看。

　　可惜了，没人帮她画下来。

　　十

　　她把珍珠收好，继续钓鱼。

　　后来她二姐来找她，浑身是血，累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说她们跟一群妖兽打了一架，抢到了一株千年灵芝。

　　顾清河指了指旁边：一堆鱼，一堆虾，一堆螃蟹，还有一粒大珍珠。

　　她二姐沉默了。

　　“这些……都是你钓的？”

　　“对。”顾清河说，“要不要来几条？刚烤的。”

　　二姐坐下来，吃烤鱼。

　　吃着吃着，她二姐忽然开始往水面哐哐扔大锤，她说：“小妹，你看我能把鱼砸出来不？”

　　鱼当然是砸不出来的，却没想到二姐砸了半个月的水，顿悟了。

　　十一

　　顾清河从秘境出来之后，在宗门里掀起了一股钓鱼热，玩水潮。

　　那些在秘境里打打杀杀、抢来抢去、最后也没抢到什么好东西的人，听说有人钓了几天鱼就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玩了几天水就顿悟了，心态都崩了。

　　“凭什么啊？”

　　“运气好吧？”

　　“我也去试试！”

　　于是宗门的池塘边、灵溪边、湖边，一下子多了好多钓鱼的、玩水的人。

　　但能钓到的人没几个，能顿悟的更是没有。

　　钓鱼的来请教顾清河。顾清河也不藏私，把自己的经验都告诉他们：什么鱼用什么饵，什么天气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该收线，什么时候该放线。

　　那些人听完，信心满满地走了。

　　然后继续空军。

　　顾清河也不奇怪。

　　她上辈子空了三十年，才换来这辈子不空。

　　有些事，急不来。

　　十二

　　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娘继续种地，她爹继续织布，她大姐继续练剑，她二姐继续扛石锁，有时候砸水，有时候砸风。

　　她继续钓鱼。

　　钓着钓着，她娘种的地越来越大，徒儿越收越多。她爹织的布越来越灵气充溢，千金不换。她大姐成了剑道高手，她二姐成了体修大能。

　　她已经是筑基期了。

　　她虽然不怎么修炼，钓了这么多年鱼，吃了几百条灵鱼，内丹吃了不知道多少，修为慢慢涨了上来。

　　不算快，也不算慢。比她大姐二姐差远了，但比那些整天打坐的人强点。

　　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钓鱼。

　　十三

　　有一天，她坐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身后蹲着一排猫，大大小小十几只，跟她一起盯着水面。

　　远处有几个小修士在遛灵兽，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风吹过，水波荡，阳光暖洋洋的。

　　浮漂动了一下。

　　她没动。

　　浮漂又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

　　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鱼竿弯成一张弓，鱼线绷得嗡嗡响。

　　她这才慢慢收线。

　　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银光闪闪，尾巴甩出一串水珠。

　　身后的猫们兴奋地叫起来。

　　顾清河笑了。

　　她把鱼拽上来，摸了摸它的头。

　　“别怕，”她说，“我不吃你。把你朋友叫来，咱们聊聊。”

　　然后她把鱼放回水里。

　　猫们不干了，围着她叫。

　　她从鱼篓里摸出几条小鱼，扔给它们。

　　“急什么，”她说，“好戏在后头。”

　　她重新挂上饵，把鱼线甩出去。

　　浮漂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风继续吹，水继续流，猫继续叫。

　　顾清河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嘴角慢慢弯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