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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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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胡同口,零星的小雪已经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鹅毛。
白吉芳出来扔蜂窝煤,看到胡同那头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俩人,撇撇嘴,没想到这老汪家的宝贝幺幺和封家的大儿子还真成了。
陆敏君心气儿高,一心想让自己闺女攀个高枝儿,她可是知道他们一直中意的是老陈家那孙子给他们当女婿,结果人陈江川现在留在香港不回来了。
别看他们把这件事瞒得严实,可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她,她娘家弟媳妇儿的老丈人是镇上的邮递员。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从香港来的信寄到老汪家的诊所,自打幺幺从单位离职后,就再没有一封信寄回来,俩人那不是闹掰了是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他们老汪家。
陈江川不想当老汪家的女婿了,贺宗涛那小子倒是上赶着,托完这个又托那个,都不知道上门提了几次亲了,陆敏君愣是咬死不同意。
贺宗涛那条件多好啊,镇上最有钱的就属他们贺家了,贺跃进就只有贺宗涛这一个儿子,贺家那漫天的家业以后不全是他的,不管哪家的闺女嫁过去,就相当于下半辈子坐在金山上过日子了。
就这亲家,陆敏君还看不上,她本来还以为陆敏君心里盘算着什么好的呢,谁成想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封家,还是封家的大儿子,封慎比幺幺大了都快一轮了,镇上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能上树掏鸟了。
人是长得不错,镇上就再找不出比他更高的来,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浓眉大眼,像他爹封明强,封明强当初就是靠那张脸才娶到了厂花秦婉。
就是黑了些,比他爹还黑,不过黑点儿不是缺点,看着野性才更像男人,瘦了吧唧的小白鸡崽子她也看不上。
可男人光有个长相有什么用,年纪大不说,连个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封家的老房子在半山上,就几间破砖瓦房,别说人,连黄虎狼住进去都怕把自己给砸死。
彩礼给了多少,陆敏君到现在压根儿都没提过一句,要是给的多,肯定早就显摆上了,彩礼给多给少这件事还放一边,关键是结婚的新房还是汪家的,合着这陆敏君到头来给自己闺女找了个上门女婿。
也是,要是当上门女婿,有张脸,有一膀子力气也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幺幺那娇娇弱弱的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
白吉芳看两人走近,脸上挂出笑:“呦,封慎这是送幺幺回来了。”
汪知意笑着打招呼,封慎跟白吉芳微颔首点头。
白吉芳本来还想再打趣两句,一对上封慎那双眼,她心里就不由地有些打摆子,这封家老大也就模样儿随了他爹,性子是半点不像,封明强以前可是爱说又爱笑,也最会哄自己媳妇儿。
她看小夫妻俩这样子,怎么感觉以后过日子得是幺幺哄着封慎来。
所以陆敏君精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在宝贝闺女的终身大事上跌了跟头,这找上门女婿也找亏了,封慎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半句软话都不肯说的,你就瞅着吧,后面过日子,幺幺的眼泪肯定少掉不了。
白吉芳心里想得热闹,话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和汪知意聊了两句冷嗖嗖的天气,抄着袖子小跑回了自家院儿,封慎那张脸可是比这下雪的天儿还要冷,也不知道以后和自己媳妇儿进了被窝,会不会有点热乎气。
汪知意倒不觉得冷,她的手被他一路攥得掌心都是汗,连带着身上都是热的。
两人的脚步停在院门口,封慎把手里的包递给她,抬腕看了眼表,没有多待的想法,把人送到就打算走:“我下午过来了一趟,现在就不进去了,待会儿还有个饭局。”
汪知意点点头:“你要是喝了酒,睡觉前要喝些蜂蜜水暖暖胃,不然明天容易难受。”
封慎压住要转身的脚,目光扫过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明天做什么?”
汪知意被他一盯,心里又有些紧张,她攥紧包,眼里盈着浅笑:“明天去城里,我妈想再买两床羽绒被。”
封慎道:“几点去,我让封诚到时候过来接你们,他明天也要去城里办事。”
汪知意想回不用,犹豫了下,又问:“你……婚礼的衣服都搭置好了吗?”
她的婚服她妈已经做出来了,做了足足四套,接亲的一套,仪式上一套,敬酒的一套,还备了一套是过年要穿的。
当初汪茵结婚,陆敏君也打算给她做婚服来着,但汪茵的婆家那边强势,话里话外都看不起手工做的,觉得在店里买的才洋气。
汪茵婚后还要和公公婆婆住一起,陆敏君不想婚还没结呢,先闹出些矛盾来,所以婚礼的筹备都依照亲家那边的意思来,连喜被都是买的。
这次到幺幺结婚了,陆敏君才算有了发挥的地方,光是喜被就做了十二条,全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还不算,大闺女当初买了喜被,小闺女也不能少,她做的是她做的,该买的也得买上。
汪知意所有的事情都听她妈的安排,这次怎么也得让老太太过足了办喜事的瘾头。
明天母女俩去城里,除了看羽绒被,还要看婚鞋,他婚服要是还没搭置好的话,明天在店里也给他看看。
封慎回道:“都备好了。”
他有西服,不用再另外准备,穿不穿过也无所谓,婚礼那天他也就走个过场,敬完酒就得往火车站赶,连夜去内蒙。
年前得将那边矿上的事情收了尾,明年开春前这头工厂的事情也得全都敲定,事情堆着事情,他抽出一天的空闲来都难,结婚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的计划安排内,他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
汪知意点点头,备好了就行。
陆敏君趴在窗户前,弯腰瞅着外面,上扬的唇角都快要挂到耳根。
汪思齐剥着蒜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呢?”
陆敏君眼不离院门口:“幺幺和封慎在门口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汪思齐隔窗盯着封慎,说话就说话,他离幺幺那么近做什么,现在还没结婚呢。
他冷哼道:“封慎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陆敏君给他指:“那不就是吗,你眼瞎。”
汪思齐阴阳怪气地回:“哦,在那儿呢,他太黑了,这黑灯瞎火的,我都没看到。”
陆敏君回身刮他一眼:“你白,全天下数你最白,你白得晚上走路都不用拿手电筒照亮,又有个屁用,你连走夜路都不敢,天还没擦黑呢,去胡同口上个厕所还得叫上我作伴。”
汪思齐白净的面皮有些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拿出来念叨,再说那天晚上不是因为胡同里有办白事儿的,”他又拿肩头碰碰陆敏君,“这事儿可不许在闺女们面前说哈。”
有损他当爹的面子。
陆敏君没好气:“你也知道要脸,下次你再在幺幺面前说封慎的不好,我就把你的嘴给拿针缝起来,婚事儿没定下来也就算了,哪儿有当爹的天天在自己闺女面前说女婿坏话的。”
汪思齐不觉得自己说了封慎什么坏话,他说的明明是事实。
就他那黑黢黢的样子,再一沉下脸来,要搁早些时候,上山打猎都不需要用刀箭,他就站在那儿,能吓死的可不止一窝兔子,不信回头就让他去山里试试,没准儿过年的猪肉他们都不用买了,他直接就能扛一头野猪回来。
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自己腹诽,不然今天晚上又得睡冷被窝,汪思齐好声好气地哄媳妇儿:“你那天骂我过后,我不就再没说过了。”
陆敏君懒得搭理他,让他滚一边去,少在她跟前现眼。
从幺幺和封慎谈婚事儿开始,他就看封慎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三天两头挑一回人家的刺儿,不是嫌人家年纪大,就是嫌人家长得黑。
他们从小养大的闺女,什么脾性他这个当爹的又不是不清楚,幺幺性子是软,可心里的主意也最正。
当初她提从剧团离职,她为什么没拦着,幺幺就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她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必定是前前后后盘算了很久。
他们也是在幺幺离职后才知道她领导做过的那脏事儿,闺女之前一句都没跟他们提过,家里但凡有一个能给她撑起腰来的人,她会受那么大的委屈。
陈江川陈江川靠不住,汪茵那头又自顾不暇,他这个当爹的是个软秀才,给人抓个药打个针还行,其他的事情,还得让幺幺护着他。
她呢,脾气急,一有什么事情就走内火,幺幺在她跟前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陈江川的事情要不是拖到最后瞒不下去了,幺幺也不会跟她提。
当初幺幺说要和封慎结婚,她也不是没犯过嘀咕,她中意封慎做女婿是她中意,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汪思齐念叨念叨,在幺幺面前没说过一个字儿,因为她知道封慎压根儿就不是幺幺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所以她生怕幺幺是从陈江川那儿伤了心,然后点兵点将点到了封慎,随随便便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可幺幺跟她说了一句话,感情都可以培养,封慎是最合适过日子的人。
陆敏君也是那个时候才放下心来,她在婚姻里走了快三十年,自然清楚,喜不喜欢的这种东西,一旦过起了日子,很快就会被鸡毛蒜皮的零碎给磨没,在一日三餐里慢慢积累起来的感情,反倒会走得长远。
不像汪茵结婚前那会儿,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幺幺这婚事儿办得她心里就特别踏实,反正封慎这个丈母娘她是当定了,谁要是说封慎一句坏话,她都不干。
只有幺幺说可以。
不过,她看小两口处得是越来越见好,封慎走了得有一个星期,俩人好像也不见生分,都这么半天了,话还没说完,黏黏糊糊的,谁都不舍得先转身离开。
事实上,眼睛看到的都有些偏差,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黏糊。
封慎着急走,晚上的饭局要宴请计委的主任,他不好晚到,但她好像有话还没说完,他也只能耐下性子。
小姑娘娇得很,动不动就会红眼眶,就跟水做的一样,封慎其实很不耐烦见人哭,有事情解决事情就好,掉眼泪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不说话还好,要是说一句“别哭了”,她眼泪还能掉更多。
封慎吃了两次教训后,在她这儿凡事都会压着自己多些耐心,只要她不哭,就会省掉很多麻烦。
汪知意其实也没什么话要和他说,但他一直看着她,她还以为是他有话要说,她受不住他目光的压迫,脖颈低垂下,脚尖划拉着地上堆起来的雪,等着他开口。
她再逼着自己直接叫他的名字,让自己主动和他亲近,告诉自己不用害怕他,可他这样不说话盯着她看时,她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雪花簌簌地落。
雪花飘过她乌黑的发丝,又落到她低垂的颈子,昏暗的灯光下,封慎都分不清是雪更白一些,还是她更白一些,他平静地转开视线,看向远处茫茫的夜空,少顷,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上。
她这样低着眉垂着眼站在他面前,话也不说,总归不能是因为他离开半个月,她想他了,不舍得他走。
封慎手指轻叩在大衣上,这是他耐心快要告罄的表现,他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个小袋子,递给她。
这次出去时间紧张,丁贵只能在车站附近给他老娘买礼物,他被那小子拖着在店里逛的时候,也随手给她拿了一个。
汪知意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她接过来,打开看,有些意外,应该是香水,是洋牌子,她之前见剧团的同事用过。
她拿出香水,拧开瓶盖,在手腕喷了些,闻了闻,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眼睛弯起些弧度,又看他:“好闻的。”
她抬起手腕递到他跟前,让他也闻。
白皙的腕子离他的唇只有寸许之隔,浅淡的香味和他的呼吸搅弄到一起,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声色不动地看她。
汪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发紧,她不让自己退缩,眼睛弯得更深了些,轻声问:“香不香?”
封慎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下。
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她是真的挺会跟他撒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