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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自的命运·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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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琛闻言单手抽出长笛,在半空中用指尖伶俐的转了一转,“你猜?”
“装饰品。”星汐自信笃定。
然后她看见夜琛那双过于漂亮的手举起那只古朴且精致的银色长笛,薄唇凑到笛边。
他轻轻吹气,指尖在闪着银光的按键上灵动的跳跃。
他的笛声落在星汐耳中,仿佛是穿越千年沙尘的空灵与诗意。如同起于荒原的流风,呢喃着远古的诗篇。
悠扬空灵的笛声之中,星汐忽然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她从没有哪一刻,像今天,像此刻这样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过去的她,眼中只有升职、加薪,离职。在广袤森林的星空之下,笛声幽幽,她轻浮的就像一粒微尘,或许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她仰望星空,想着过去她无数次对自己重复的话语,再等一等吧。
可是呢,下次是哪次,改天是哪天,以后是多久。
孤独使人高贵,但也使人疯狂。倘若试着讲述过去的她,她希望开头的第一句是我很好。不是敷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发自内心地认同。她不想以虚长的年岁去审视过去的自己,那样太过苛刻,也不够公平。
成为自己是一场缓慢的燃烧,是在时间的逼仄里一点点交出自己,是褪下旧我后又滋养新芽。
她爱这团火焰本身,连同它的炽热和灰烬。
阿奶走后,她变了很多,具体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以前的她,不顾一切一路向前。现在的她,却会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日落和晚霞在内心静静感动,会反复看一本旧书,会贪恋平平无奇的瞬间,会有很多想要微笑的理由。
就像此刻,风随意躺下,草叶也能自由生长。笛声带着她失重,漂浮在未被驯服的空气里。风穿过林间,它在她耳边说,长吧,长吧,想往哪儿伸展枝叶,想开什么颜色的花儿,都好呀。
从前的她害怕变化,固执地想要保持一切不变。性格、梦想、亲人,统统别动,都不要偏离轨迹。可是现在,她逐渐开始爱上这种流动性了。看到新世界里没见过的果实,她就尝尝;想走一条陌生的路,那就去。她会和刚见面的树人族小孩一起采摘,也会和刚认识的吟游诗人一同烧烤。她不被任何事物绑定,她也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模样。
她独自度过了太长的时光,沉默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情绪无法共鸣,所以她选择了独行。
在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她终于发现,如今的她,无论多么残忍的真相摆在面前,她都能坚持自己朴素的生活哲学,像惯常一样,平淡地生活。
细想起来,人生的事比雨点都多。但总的说来无非只有两件事,相逢与别离。
她再次想起了阿奶临走前给她留下的那封简短的信笺。
“我的孩子,我们同是辗转在世界树下的树影。我们的生命将被分开,我们的故事也将被忘记。你的生命正值青春,你的道路还很漫长,你终会留下一道身影,带着我的爱转身离去。你将会有你的旅途,你将会有你的旅伴。如果时间不再让我们一起,那又有什么坏处呢?”
夜琛的指尖仍然在按键上飞舞着,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但再次吹响它时却又是如此陌生。
最冲动的那年,他离开故乡去追寻自由。孤独使然,漂洋过海远赴他国的日子他始终与心爱的长笛作伴。在那些漂泊无依的年岁里,他无视所有饱含疯狂和痴迷的目光,偶尔会在酒馆即兴一曲,换来一杯满是浮沫的美酒,然后留下一只空木杯,再像只幽灵一样轻飘飘的离开。
很多年后他偶尔会突然回忆起那些独自漂泊的日子。帝国魔法学院,剑术课上像是逗小孩一样充当新老师打趴一个院的剑术系学生;诺斯费拉大草原,跨上马背他就能够整日和半兽人朋友畅快淋漓地奔驰;海底宫殿,他也会和人鱼歌姬一边享用着深海的下午茶,一边轻松的讨论着乐理和谱曲……
多么唯美的画面啊,他想。可是每结束一个国度的旅行,他与挚友分道扬镳,而他的亲人早已离去。重返故乡,那里却是天翻地覆,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于是,他再度踏上了旅途。
记忆最让人崩溃的地方,也许就在于它的猝不及防。他一直觉得,频繁回忆过去是一种自虐行为,所以他选择将他的过去深埋于心。他什么都没有忘,但是有些事情只适合收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带着一缕悠远的余音消散在漫漫长夜。他停下手,风拂过他的侧脸,像是世界从他身边掠过。
“这么精彩的演出,难道不应该支付一下与此相配的报酬么?”夜琛拿开了手,收回长笛。
星汐突然笑了一声,不像快乐,更像苦涩。如果说最开始夜琛自称是吟游诗人这件事她只信了一分,这一曲下来她倒是信了有七八分了。
“怎么,我的表演很好笑吗?”夜琛似乎被她感染,嘴角也漾起了一丝笑意。
“没有,你的笛声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无与伦比的音乐。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如果冒犯到你,那么纯属巧合。”
“是吗?分享一下,让我一起笑笑。”夜琛嘴角的笑意更深。
“就是……”星汐刚想开口,看着他如同妖精一样勾人的美丽的紫色眼睛,立即抬手覆上双眼,“怎么说呢……”
过了片刻,她放下手,再次抬头对上夜琛的双眼。接着就是片刻诡异的沉默。
他们在星空之下长久对望,不约而同地对着各自的命运笑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弯月透过云层,星光变的稀薄,他们才逐渐停下。
“谢谢你,夜琛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星汐第一次对着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也是,星汐小姐。”
能够同途偶遇在这小小世界里,燃亮飘渺人生,就已经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了。
火焰仍在石堆中不停的跃动着。火光摇曳中,星汐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上。她脸上常年的冰冷气质在温暖的火光下似乎融化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难得的脆弱。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就像两颗落入深潭的星辰。
她没再看夜琛,也没说话,只是专注的看了一会篝火,然后静静闭上了眼睛。
这团小小的火焰能起到的保温作用微乎其微,主要还是夜琛那个魔法阵的功效。
说起来,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神奇的事。
她又从头开始把这天的经历简单捋了一遍。越想越困,眼睛也越来越沉,她索性彻底放空大脑,脑袋就这样窝在怀里沉沉睡去。
夜琛见她睡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拂灭了火堆,然后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张薄毯,起身走到她的身旁,轻轻为她披上。
他实在是对像火焰这种又亮又热的东西谈不上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好感,不过她午夜的时候应该会冷吧。
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她颈间隐隐约约存在着的空间魔法气息。
世界之门已经消失几百年有余,久到只存在于文献典籍,甚至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了。为什么‘门’会突然出现,为什么穿越‘门’的会是这个看起来对魔法一无所知的普通旅人。为什么他前脚刚刚落地,紧跟着蚀影的爪牙就出现了,为什么她无需借助任何咒术手中就可以释放出那么纯粹的光明魔法,又为什么她的晶石项链可以瞬间击退一个纯血魔族。
为什么她的到来偏偏卡在这个时间段,这个蚀影污染愈发严重,九境关系岌岌可危的关键节点。
他并不觉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或是一个奇妙的巧合。
命运如同星河上无数诞生或毁灭着的星辰,没有人知道星星会在哪一天诞生和死亡。
命运总是知道怎样把它需要的人找来,去完成自己神秘的使命。尽管这个人在命运面前碌碌无为,但也无济于事。
命运,往往喜欢恶作剧。
他的指尖魔力流转,下一秒,他已经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千里之外艾瑟兰迪亚圣光议会所管辖的机密档案室。
与此同时,星汐正行走在森林中。白天的森林依然宁静,让她莫名觉得心情愉悦。
行至一片阳光斑驳的林间空地,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漂亮女子,似乎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五官也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个女子的眉眼似乎更加柔和,而且有着一双和她颈间的晶石项链一模一样的天青色漂亮眼睛和一头月华般的银色长发,穿着一袭穆夏风乳白色长裙,头上还戴着一个精致的红玫瑰花环,静静的坐在红夕果树上,仿佛是来自远古的美丽精灵。
一个穿着贵族猎装、黑色长发优雅的束在身后、气质冷峻却带着一丝不羁笑容的英俊男子意外闯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如同最纯粹的火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让人只一眼就再也不想移开目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那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从高树之上一跃而下,头上的玫瑰花环在半空中就散落成阵阵纷飞的红色花雨。而那英俊男子张开怀抱,被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扑了满怀。无声的情愫在森林的静谧之中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