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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热沙之旅·光的洪流 ...

  •   那似乎是一场如注般永不止歇的暴雨。
      如果谈及过往,星汐向来是很喜欢雨天的。她总是疯狂痴迷于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就仿佛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在雨声的白噪音中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她的声音在灵魂深处与心跳同频。
      然而,当她接到阿奶的病危通知单的时候,仿佛连心跳都为之停止。她推下手上的一切工作从帝都赶回北疆小镇,不声不响,面无表情,冷静的让人害怕。
      此时,她独自站在一座新磊的坟茔前,一身黑色风衣,举着一把黑伞,一头墨色长发自然垂落,发尾和衣角被雨星零散打湿。她那无比精致美丽的面容因为笼罩在心上的层层阴云更显孤高,一双黑曜石般的深色眼瞳失去了原有的光亮,冷的仿佛万年不化的深潭寒冰,衬的她的神情愈加孤寂,刻薄,不近人情。
      那一刻,世界在暴雨之中失序,狂风撕扯着她这么多年精心伪装的完美面具,她的所有计划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彻底打乱。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月夜,北方的天空如此明朗,群星璀璨铺满夜空,一如潮汐涌上沙岸。
      在河边浣衣的中年妇人隐隐听到不远处草丛的细碎声响,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查看。
      那是个被包裹在麻布里的粉雕玉琢的婴孩,似乎刚刚出生不久,但很是安静,不哭不闹。
      妇人捏捏她的脸,婴孩就睁开圆溜溜的像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她。
      妇人被看的心生怜意,于是说,“我带你回家吧。”
      小镇不大,麻烦却也不少。妇人独自带着孩子,暗地早已被别人戳着脊梁骨说尽了闲话。星汐的成长史谈不上安稳。她性格冷淡,对周围所有人所有事都漠不关心,除了阿奶。别的孩子故意找她麻烦,她就加倍报复回去,然后等着家长带着闯祸精气急败坏的踏进自家门槛来向阿奶恶人先告状,牙尖嘴利的一一回怼。听到哪家又在不怀好意的议论阿奶,她就会在半夜偷偷溜去篱笆墙外拉起弹弓,偷偷射向那家的玻璃窗户。
      她甚至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徒手把大她几岁主动惹事的邻家小孩揍得鼻青脸肿,因此附近的同龄孩子彻底对她敬而远之,而她满不在乎。她从来不会主动去找麻烦,但也不会畏惧任何主动找上她的麻烦。
      她二十多年来没有一个朋友,但她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又或者是,她享受这种感觉,因为她是一个把自己的生活过到极致满意的聪明人,她并不觉得她要依靠友谊得到什么。只在十岁的时候,阿奶在林子里捡到了一只兔子,她每天下学以后都会去林子里给兔子采它最喜欢的草叶。
      那只兔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像黑珍珠般亮闪闪的美丽眼睛,却在两年后因病突然死亡。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死亡,也是她第一次窝在阿奶怀里哭的像个普通孩子。就算她和学校里的那群高年级混混扭打一团,众人齐齐挂彩,最后高年级混混痛哭求饶的时候,她也只是一脸冷淡的甩了甩被利器划伤的不停渗出的血珠的指尖以及指骨红的甚至有些发肿的拳头,拖着惹事头目去了教务处,于是双方荣获全校通报批评,即便如此也是整个过程一声不吭。
      那时她问,“阿奶,你有一天会不会也突然离开我,就像小兔子一样。”
      阿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摸她的头,温柔的说,“人生长在别离中。”
      阿奶爱看书,总是说给她很多书中的故事。她一辈子被拘束在这个边疆的小镇,没有去过远方,可她的心胸却从未被空间地域限制。星汐有着极其特殊的天赋,她对新的东西极其敏感,无论学什么都是过目不忘。阿奶对此很是高兴,因为随着年岁的逐渐增加,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身份在不言中默然调转。
      长久被封闭在这个只有一条主街的小镇上,就好像是一个残疾的人又偏偏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一样寂寞。
      那时她总是问阿奶,“为什么不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为什么数十年如一日的蜗居在这个落后的小镇。
      阿奶依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手中捧着的书籍,和蔼的说,“知识就是通往世界的桥梁。”
      那个年岁的星汐都不怎么理解她这两句话中的意思,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要去深刻理解,只是如同院子周围篱笆墙上的藤蔓一样,一路向阳生长。她用最快的时间完成了课业,头也不回的跃上了政圈的高阶。她就像一只外出觅食的鸟儿,飞的太远,远到已经无暇顾及林中的旧巢。
      政圈的党争不断、尔虞我诈让她愈发冷漠。工作间隙,暴雨落下,她总会抬头看向窗外,仿佛她压抑着的情绪随着暴雨冲淡、消散,仿佛她一直被封锁着的灵魂得到了短暂的赦免。在雨声最大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像陷入了奇异的寂静,旷野的风恍若透过玻璃流入她的心底。她像是世界的囚徒,唯有在暴雨的庇护之下,得到了短暂的逃离。
      她想,等手上这最后一件烦心事圆满结束,她将彻底甩手一走了之,为她这短短几年的工作生涯画上一个不算完美的句点。
      她趁着业余时间不断查找各地风俗美景,她甚至偷偷买好了最新款的相机,打算用它记录下阿奶的每一个表情。她写好了辞呈,预定了航班,想要瞒着阿奶偷偷给她一个惊喜。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让人难以预料,意外和明天永远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行到来。
      暴雨渐渐止息,她收起雨伞,水珠顺着伞边滴在她的鞋面。
      夕阳穿透厚重的云层,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忽的想起阿奶给她读过的一首诗歌,“后来啊,乡愁是一座小小的坟墓,我在外头,亲人在里头。”
      可是没了阿奶,她一个人回到那个寂寥的小镇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的归属感向来淡薄,而如今,家人离去,那个地方甚至不能称之为所谓的故乡。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
      “再见了,阿奶。我不知道我将去往何方,但我已在路上。”
      碑铭没有任何回应,露水划过冰冷的石面,滴在石台前的色彩依然鲜艳的鹤望兰上,仿佛阿奶无声的祝福。

      当双脚迈入滚烫的黄沙时,星汐正式踏上了她的旅程。
      那是距离阿奶的小镇最近的一片沙漠,从前阿奶总说沙漠的尽头是海。
      她穿着简单的摩卡色连衣裙,披着亚麻斗篷,背着一个水壶,拿着一个相机,一个人在大沙漠里走了整整一日。
      小时候,她总想知道沙漠那边是什么。
      走过去,才知道沙漠的那边还是沙漠。
      黄昏,夕阳融金。她站在沙丘上,看着天边万里的碧空以及脚下无垠的沙砾,全心全意感受着边疆的热风。
      沙子是最无依无着的东西,它们安定的流浪,听凭风停,听凭风起。
      而沙漠收容它们,它是如此诚实,如此质朴,不用它们精致,不用它们给予。
      她想,不管怎么活,都是一场人生。而她现在还在努力活着,为此她感到非常满意。
      就在她举起相机,指尖碰到快门键的瞬间,星汐隐约感到脚下的沙子在下陷。
      “错觉吧。”她想。
      相机屏幕的画面最后定格在这片沙海和夕阳,她整个人猛的被卷入脚下巨型的漩涡。那不像是普通的塌陷,更像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裂缝。
      “没想到路还没走多远,先在这里栽了。”
      星汐闭上眼睛,手上紧紧攥着相机。
      “算了,栽就栽吧,天要亡我。”
      她认命的想。
      突然,她颈上的晶石项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色光芒,那光芒仿佛一股温暖的热流,一缕一缕裹挟住她的全身。
      “阿奶,你心跳停止的最后一刻也是这种感觉吗?”
      这是她最后的想法。

      似乎清醒着,又似乎沉睡着。时间变的虚无,空间则像一口深井,足够用一生的时间去坠落。
      星汐缓缓睁开眼睛。
      如同沼泽一样的黏稠黑暗的天色,周围是枯败的树林,如果那些枯枝败叶还足以称的上是树林的话。不带一片树叶的枯枝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地上堆积着不知沉浸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这一切都让星汐有些反胃,她漂亮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里是地狱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零星灰尘,内心十分庆幸自己落在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方。
      不对啊,扪心自问,她小时候虽然拳打小屁孩脚踹篱笆墙,也没干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至于死后直接下地狱吧。
      想到坠落前的那片光芒,星汐的指尖下意识的拂过胸前那颗泪滴晶石。
      那是一颗泪滴形的青绿色晶石,边缘光滑,质感温润。这颗晶石从阿奶发现她时起就一直戴在她的颈上,或许是她父母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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