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豌杂面

1、第 1 章

　　港区的天黑得比城里快。
　　冬天的六点刚过，天桥上的风已经像从海面卷来的旧布，冰凉、带着潮腥味。

　　沈瑛序提着一只纸袋，从天桥中段慢慢往下走。纸袋里是一小盒热糕，薄薄的塑料盖被蒸汽打湿，时不时有水珠沿着指节滚下来。桥下的渡口路是条旧路，路面坑洼，街灯分布得稀稀拉拉，亮的地方太亮，暗的地方像直接没收了颜色。

　　人流不算少，大多是刚下班或者赶晚班车的人。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有人推着自行车下桥，车铃偶尔叮一声。

　　在下行阶梯靠外侧的栏杆旁，有个男人侧着身站着。
　　他戴着黑色针织帽，耳机线顺着衣领垂下来，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风灌进去，带起下摆的布料轻轻拍在护栏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空的纸杯，杯口卷边的地方沾了点咖啡渍，看得出已经凉了。他低头翻开掌心的票根，看了一眼，又随手塞回外套口袋。那动作像是完全出于习惯，没有任何犹豫。

　　人群经过时，有人从后面急匆匆地挤了一下，沈瑛序被推得偏向栏杆半步。那男人抬眼，顺手按住她这边的栏杆，让她和身后的包没被磕到。
　　他的视线只是短短地落过来，没有表情，像确认一切正常后就收回去，继续低头拇指转动着空纸杯。

　　她没有开口，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看清自己。

　　风从桥下的港口方向涌上来，带着海水和铁的味道，吹得天桥边缘的防护网发出细细的颤音。男人抬头朝港口那边望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在风停的那一瞬眯了下眼，好像在等什么信号。

　　然后，他把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踩着台阶下去了。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沈瑛序看着他很快融进下桥的人流，针织帽的顶端在一片昏黄灯光里一闪，像夜色里被风推开的一个小口子。

　　她继续走下去，手里的热糕还在散着淡淡的甜味。天桥的另一端更亮一点，那里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和烤纸的焦香混在一起，盖过了风里的冷意。

　　那晚，她没有再见到那个人。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走过那段天桥，她都会在下行阶梯的外侧看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一个陌生人，但并不确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