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 章 “方才……是萧某失礼了” ...
-
日落时分的京城,又添几分荒芜。
残阳漫过柳府飞檐时,褪成一把金灰撒在青瓦上。廊柱影如蘸饱墨的笔锋,斜劈进砖缝深处。檐角铜铃刚晃出半声脆响,便被暮色扼住咽喉——这京城像座巨大的坟,养着活死人,埋着未寒的骨。
柳云禄是当朝文官之首,丞相。当政皇上的心腹重臣,萧台清,柳云禄,大汉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于是朝堂分成几派,文官主和,武官主战,皇亲国戚分地纳妾,除此之外留有一党为清流党。
“为民请命,两袖清风。”
柳云禄,出了名的无羁。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萧台清让下属都退了下去,自己悄悄从后门绕进柳府,看见柳云禄身着一素青衣衫正在书房里批文书,萧台清轻轻一笑,假意在柳云禄窗前晃荡,柳云禄看见了萧台清,放下了手上的毛笔,微微一笑,起身往窗边走,萧台清看到柳云禄来了,正准备迎上,柳云禄“啪”地合窗,震落半朵枯藤花:“将军夜探香闺,是想坐实你我断袖分桃的传言?”声音隔着窗纸闷响,“要偷情——也得走正门,才够光明正大。”
柳云禄迈着轻盈的步子笑脸盈盈过来,倚在门柱上,撩了身旁冷冰冰的萧台清几缕头发在手里把玩着,萧台清冷眼垂眸看了看这个手极为不老实的人,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柳大人。”柳云禄一愣,“干嘛?”萧台清无奈道:“你叫我来进干嘛?”柳云禄坦然一笑,便道:“萧大人来之前也不我给我说一声,现在只好委屈一下萧大人陪我一起观鱼赏赏夜景了。”柳云禄轻牵起萧台清的手,吩咐几句下人,不料身旁边传来一句淡淡“有劳柳大人了。”柳云禄微微一笑,道:“萧大人愿意就好。”
鱼塘不大,周遭围着半旧的木栏,栏上爬着些牵牵连连的青藤。荷塘漂着未散的雨雾,残瓣贴在浮萍上像溺毙的蝶。风贴着水面过来,推着细碎的波,一下下撞着塘岸。水是清的,映着天色,鱼在塘里游着。四下里,只剩枯荷相磨的萧索之声。抬眼望去,一塘的衰败,直漫到对岸的枯柳下,没入一片青灰的天色里。
“萧大人?”柳云禄往萧台清手里放了些剥好的莲子,在指尖触碰之时,萧台清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手里就是残留着柳云禄余温的莲子。他放一个在嘴里,入口是温的,剩下是冰冷和莲子的清甜在口中散开。“多谢柳大人了。”
“不用谢。”柳云禄笑笑。
俄而风紧,树叶子翻着白响。猛地一声炸雷劈下来,脆生生裂在头顶,震得窗纸簌簌抖。地上水洼里的水,也跟着跳了两跳。江淮疾步入庭,蓑衣滴水成洼:“大人,宋先生溺毙柳府荷塘,倒怀揣着《河渠考》,檀木屐遗岸——屐齿无泥。” 言毕退立如刃,满庭只闻雨打残荷声。
萧台清脸上并未有任何表现,心中微微一颤,心想,“好啊,你个柳云禄,计划全乱。”
柳云禄倒眉头微微一皱,颔首看看萧台清道:“不知萧大人愿与我一同前往否?”萧台清微微抬眉道:“嗯。”
“有劳萧大人了。”
“没。”
没个屁。
残荷支离的倒影,如泼在泥金水面上的墨迹,而宋解扬的白衫,便是这墨迹中一团沉滞的污浊。
他半浸在浮萍间,尸身未胀,尚存几分生前的清癯。一本厚重的《河渠考》摊开覆于胸口,浸饱了塘水的宣纸,将内页朱批的“金汤御坝”四字晕染开来,像被戳烂的胭脂扣,混着血丝在“坝”字上凝成暗痂。
柳云禄青锦袍的下摆扫过塘边湿泥,惊起几只绿蜻蜓。他蹲身,指尖触向宋解扬紧闭的眼睑,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
“真是不小心呢……”柳云禄微微笑着道。
萧台清咽下最后一粒莲子,清甜骤变尸腐味。他抬眼撞上柳云禄的笑——那笑像毒蛇盘踞荷塘,嘶嘶吐信:“真巧啊将军,这出“溺毙才子”的戏,缺个看客可不成。”
“柳云禄,杀人好玩吗?”萧台清心想。
“萧大人也觉得可笑吗?”柳云禄转头看见萧台清的笑容。
“我觉得这样一个人才死了有点可惜。”萧台清没有否认,缓慢道。
萧台清将随身携带的短剑从身旁拿出,他将剑锋灵巧地挑开尸身紧攥的右手指缝。半块荷花糕黏在掌心,糕屑中嵌着片指甲盖大小的楮皮纸。柳云禄两指拈起纸角,对着残阳眯眼:“御膳房的点心也贪?噎着了吧?”
“ 唉,宋兄定是醉心考据古渠,失足落水了吧。”柳云禄起身看着萧台清道。
“江淮,给我准备一个火盆,我给解杨兄的爱书烧了给他暖暖身。”柳云禄道。
火盆来了。
灵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火盆铜胎裂了道罅,像饿鬼咧开的嘴。柳云禄拎着那本湿漉《河渠考》,书脊滴下的水珠砸进炭堆,“滋”地腾起青烟。“解扬兄——”他拖长的尾音,“黄泉路冷,捎本火账暖暖身。”手一松,书坠入焰心。
火舌卷过书角时,夹藏的田契角骤然蜷曲,御印朱砂遇热转靛蓝浮出三枚画符:
廿(二十)
卅(三十)
卌(四十)
两人如从未看到此景,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柳云禄笑声清越如玉磬,“萧大人,你看看这蓝焰像不像那‘无尽灯’?”
萧台清未想过柳云禄此话说得如此直白,便笑笑也不作声了。
只观棋,不落子;只添灯,不扰局。
到夜了,风大作,雨声如上帝的鼾鸣。
夜雨如倾。柳云禄的书房却浮动着奇异的暖香——炭盆里埋着几枚新莲蓬,烘出青涩的潮气。柳云禄褪去沾泥的外袍,只着月白中衣,赤足踩过冰凉的金砖地。“宋解扬从黑石滩带回的,不止田契。”他拉开暗格,取出一卷裹着油布的河工图。
图纸尚未铺开,书房门被急促叩响。陆羽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却清晰:“大人,急报。”
萧台清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瞬间又恢复冷硬。他朝柳云禄微一颔首,算是告退,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带起的风卷动了书案上的几张散页。
陆羽晏就说了一句话就走了:“南昔辰失踪了,消息走断。”
萧台清微微皱眉,“嗯,继续看看有线索吗。”
南昔辰是萧台清幼时的恩人,也算是师傅,提拔他一直到大将军,是萧台清唯一尊敬和信任的人了。
柳云禄闲适地靠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剥好的莲子,目光却追随着萧台清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勾勒出那背影里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太熟悉萧台清这副样子了——像一张拉满的硬弓,沉默地压抑着风暴。方才陆羽晏提到“急报”时,萧台清眼底那瞬间冻结的寒意,绝非寻常公务能带来的。
约莫半盏茶后,萧台清回来了。他步履依旧沉稳,面色如常,甚至对柳云禄点了点头。但柳云禄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的气场比离开前更沉、更冷,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冰铠。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下去的、近乎实质的阴郁和戾气。指节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烦劳柳大人久候了。”萧台清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径自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柳云禄带来的油布卷上。
柳云禄踱步过来,将指尖那枚温润的莲子轻轻放在萧台清面前的桌角,状似不经意地问:“黑石滩的急报?可是又淹死了哪路不开眼探查‘金汤堰’的‘蠢货’?”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刻薄,甚至故意用了“蠢货”这样刺耳的字眼,目光却紧紧锁着萧台清的脸。
萧台清正要展开油布的手猛地顿住,一股混杂着巨大悲痛被刻意冲上心头,他轻笑一声,攥住了柳云禄近在咫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柳云禄心头一颤,但他反而不怒,微微笑了。
然而,就在那骨头仿佛要被捏碎的剧痛传来的一刹那,萧台清攥紧的五指极其明显地松了半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的收敛,仿佛在狂暴的怒焰中,有一根细微的弦被轻轻拨动,提醒着他什么。
柳云禄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瞬间的松缓。那钻心的痛楚里,夹杂了一丝被强行抑制的温柔。这微妙的矛盾感,像羽毛搔过心尖,反而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两人呼吸交错,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萧台清眼底赤红一片,那层被冰封的情绪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悲愤,声音低沉且嘶哑:“柳云禄,你……”
“抱歉,是我失礼了……那个,疼吗?”萧台清抬眸对上柳云禄那只深邃的双眸。
柳云禄被他的手禁锢着,手腕剧痛,呼吸微窒,却在这逼仄的压迫和对方眼底汹涌的痛色中,奇异地感受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他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头,轻轻地笑了。未被禁锢的那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轻轻地覆上了萧台清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的胸膛。
柳云禄指尖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清晰地感受着那狂乱的心跳,“萧大人……你的心,跳得好快啊……”
这近乎直白的、带着疼痛与暧昧的触碰和话语,像一盆混合着冰与火的液体,瞬间浇在萧台清头上,他被这奇异的触感冻结、消融,理智在对方的语言和掌心下疯狂的心跳声中艰难回笼。
空气中残余着两人的呼吸声。萧台清看着柳云禄白皙手腕上那圈迅速浮现、清晰刺目的深红指痕,又对上对方那双含着水汽、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恼和……狼狈席卷了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柳云禄的视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疲惫,“……方才……是萧某失礼了。” 顿了顿,又极其艰难地补充道,“……柳大人,莫怪。”
柳云禄轻轻揉着发痛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打了败仗、垂着眼道歉的冷面将军,那点痛楚似乎都化作了奇异的甜。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像初融的春水,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和不易察觉的纵容:“失礼?那萧大人愿与我合作吗?”
“嗯”萧台清微微的笑了
回府的萧台清已经是深夜了 。
陆羽晏看见自家主子回来好不容易送了一口气,却看到自家主子平常出来冷笑和冷脸外的新解锁的笑容,貌似还挺高兴?!
等萧台清看清是陆羽晏是陆羽晏已经满脸挂满了问号了。
暴雨是亥时砸下来的。云层闷鼓骤裂,惊雷碾碎九重琉璃瓦。笑归笑,事情还摆在眼前,柳云禄的事还不小了。灵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众人散去,只余满地狼藉的糕饼渣与纸灰。陆羽晏如一道影子滑入,蓑衣滴水成洼。“诺,查清了。宋先生溺毙前一个时辰,御膳房往相府送了新蒸的荷花糕。”他声音压得极低,“押送太监靴底,沾着黑石滩特产的赭石泥。”
萧台清指尖拂过棺木上飞溅的纸灰。一点未燃尽的残片粘在指腹,依稀辨得“童骨代石”四字。“金汤堰下埋着什么?”他问得轻描淡写。
“三百童尸为基,上覆金沙。”陆羽晏喉结滚动,“今日暴雨冲垮东段,露出…露出几具小手骨,指上缠着明黄丝线。”
“嗯,那南昔辰呢?”萧台清眉头微皱头。
陆羽晏摇摇头道:“没。”
“嗯……”
萧台清也不抬的将书房窗关好,打着把素白的伞回房了。
俄顷,竟有断枝横飞,打落了墙头半块琉璃瓦,碎裂声混在风吼里,恍若天地倾颓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待风势稍歇,满阶尽是狼藉:残叶积如坟冢,断草缠若缟素,唯有那株老梅 ,虽被刮落了半树花苞,铁干仍倔强地指向灰云。
月隐云深,阶前槐影沉沉。
有一抹暗物自墙根滑过,快得像檐角滴落的夜露,只在青砖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浅痕。原是风动叶摇?却闻廊下挂着的竹帘,被什么东西带起的气流掀得微颤,那丝动静刚落,便有极轻的声响自阶下传来——不是虫鸣,不是落叶,倒像有人 踮着脚,用靴底沾了软布,在青石板上碾过。
声儿碎得像揉碎的棉絮,一下,又一下,隔着半扇虚掩的木门,隐约辨出是往窗下挪。那脚步轻得蹊跷,似怕惊了阶前的青苔,又似怕扰了案上的残烛,每一步都压得极缓,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方向,像条游在暗处的蛇,正贴着墙根,一寸寸探向窗棂。
案头烛火忽然跳了跳,将窗纸上的竹影晃得扭曲。那脚步声便在此时停了,门外只剩下夜虫的低吟,仿佛方才那抹黑影、那点轻响,都只是夜风卷过墙缝的错觉。
萧台清微微的笑了,起身靠在床上猜想着这人,何时来杀我。
上帝面前的石墙,是寺庙续不尽的烟魂。
天天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