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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堂春   雨歇了 ...

  •   雨歇了。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艰难地漏下几缕,灰白,惨淡,吝啬地涂抹在湿漉漉的金陵城上。
      秦淮河的水涨得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秽物,缓慢而沉重地流淌,散发着一种河水与淤泥混合的、略带腥气的沉闷味道。空气依旧黏腻,吸进肺里带着凉飕飕的湿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聚贤楼临河而立,三层飞檐在灰白天光下显出一种褪了色的朱红。
      这里是金陵文人墨客最爱扎堆附庸风雅的去处,纵使天色不佳,二楼临窗的雅座也早被占据了大半。丝竹声隐约,茶香混着酒气,还有文人故作高亢的吟哦与压低的谈笑,交织成一片属于“雅致”的嘈杂。
      燕无影坐在角落里一张最不起眼的方桌旁。
      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损得起了毛边,沾着几处难以洗净的、像是墨汁又像是泥水的污渍。原本束得整齐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颊边,更添几分落魄。
      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茶汤,早已凉透,不见半点热气。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透着一种长期缺乏血色的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微地颤抖着,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寒意。
      一个彻头彻尾、失魂落魄的穷书生。浑身散发着与这聚贤楼的“雅气”格格不入的寒酸与孤寂。
      他的存在,像角落的一片阴影,几乎被周围的喧嚣彻底淹没。
      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随着女子娇脆却带着明显刁蛮的声音,强行撕开了这片角落的沉寂。
      “江公子!您可让我好找!”声音的主人像一阵裹着香风的旋风,卷上了二楼。
      来人一身鹅黄云锦裙衫,裁剪极尽精巧,勾勒出窈窕身段,裙摆处用金线绣着大朵富丽的牡丹。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急促的动作晃出一片流光。一张瓜子脸,五官本是精致的,却被过于浓艳的妆容和眉宇间毫不掩饰的骄横跋扈破坏殆尽。正是漕运总督柳万山的掌上明珠,柳如丝。
      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名身材壮硕、面无表情的灰衣嬷嬷,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柳如丝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临窗主位上一个身影。她脸上立刻堆起甜腻得发腻的笑容,眼底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精光,扭着腰肢便快步走了过去。
      “江公子!您昨日答应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的,怎的今日一个人躲在这里清闲?”她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径直就在那人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身体几乎要贴上去。
      窗边的光线极好。
      被柳如丝缠住的人,正执着一卷书册,侧对着窗户。天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晕。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料子如水般丝滑,剪裁合度,衬得人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修竹。鸦青的长发用一支简雅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
      他闻声,缓缓放下书卷,转过头来。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永远噙着三分和煦的笑意。皮肤是养尊处优的润泽白皙,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一种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的气质。正是名动江南的玉郎君,江沉璧。
      “柳小姐。”江沉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盖过了柳如丝的娇嗔,“昨日江某似乎只言道‘若得闲暇’,并未应允。”他语速不疾不徐,态度温和有礼,如同春风拂面,但话语里的疏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柳如丝的热情挡在外面。
      “哎呀,江公子!”柳如丝不依,涂着蔻丹的手直接抓住了江沉璧放在桌上的手腕,“您贵人事忙,这‘闲暇’二字,还不是您说了算?今日天色转好,正该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身体前倾,刻意拉近距离,浓郁的脂粉香几乎要将人淹没。
      江沉璧手腕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将手抽了回来,顺势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巧妙地隔开了柳如丝的再次贴近。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只是那双映着窗外水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冰冷。那冰冷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瞬间又被温润的笑意覆盖。
      “柳小姐说笑了。江某今日确有几件俗务缠身。”他抿了一口茶,姿态优雅,滴水不漏。
      柳如丝脸上的甜笑有些挂不住了,刚要再说什么——
      “咳…咳咳……”角落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声。
      这咳嗽来得突兀而剧烈,瞬间吸引了二楼大半的目光,自然也打断了柳如丝的纠缠。
      燕无影一手死死捂着嘴,一手撑着桌面,单薄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痛苦地佝偻着,肩膀剧烈地耸动。苍白的面颊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狼狈又可怜。
      柳如丝被打断,极其不悦地拧起精心描画的柳眉,厌恶地瞥了一眼角落那个煞风景的穷酸书生,红唇一撇,正要呵斥。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江沉璧却放下了茶盏。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咳得几乎蜷缩起来的身影上。温润的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君子的悲悯。
      “那位公子……”江沉璧的声音响起,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咳嗽声和周围的低语,“可是身体不适?”
      燕无影的咳嗽渐渐平息,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被冷汗濡湿的脸,眼神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显得有些涣散茫然,如同受惊的小鹿。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目光触及江沉璧那温润如玉、带着关切神色的面容时,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取代。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目光,却又像被那温和的光晕吸引,无法移开。
      “无……无妨。”燕无影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颤,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呛了风。”
      江沉璧站起身。
      月白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在略显暗淡的光线下,竟似有微光流转。他并未理会身边柳如丝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也未在意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径直朝着角落的方桌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每一步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韵律感,却又不会显得刻意做作。聚贤楼二楼所有的声音仿佛都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他身上,以及那个角落寒酸的落魄书生身上。
      燕无影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怔怔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布衣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江沉璧走到桌边,停下。他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既显关切又不失礼数的距离。他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落在燕无影苍白汗湿的脸上。
      “公子气色不佳,恐非仅是呛风。”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茶楼临水湿寒,久坐易伤身。”
      燕无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化为一阵轻微的喘息。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同精密器械校准般的专注光芒——那是职业性的观察本能,在瞬间捕捉到了江沉璧俯身时,月白锦袍宽大袖口因动作而略微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内侧皮肤。
      细腻,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然而,就在那细腻的皮肤边缘,紧贴着袖口锦缎的内衬,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布料纹理掩盖的暗红色印记,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落入了燕无影的眼底。
      那不是胭脂。那是一种燕无影极其熟悉的、属于干涸血液的、陈旧铁锈般的暗沉色泽。虽然只有针尖大小,且被布料摩擦得有些模糊,但那特有的质感和气味残留——一种冰冷、腥甜、带着死亡余韵的气息——却如同最细微的针,刺破空气里弥漫的脂粉香和茶香,精准地钻入燕无影异于常人的嗅觉神经。
      血。
      新鲜度不超过六个时辰。被水仔细清洗过,但未能完全洗脱,又被名贵的锦缎摩擦晕染开一点边缘。
      一个名满天下、温润如玉、养尊处优的富商公子,手腕内侧,怎会沾有这种需要极力清洗才能勉强遮掩的血渍?
      江沉璧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袖口那点微不足道的破绽,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地停留在燕无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家在何处?若是不便,江某可遣人送公子回去。”
      燕无影猛地抬起头,涣散茫然的眼神在瞬间聚焦,直直撞入江沉璧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那眼神不再是怯懦的书生,不再空洞,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困惑,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混杂着绝望与疯狂希冀的光芒。
      “江……江公子?”燕无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却又在绝望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剧烈摇晃。
      “小心!”江沉璧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燕无影摇摇欲坠的胳膊。那手修长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传递过来。
      就在那手扶住燕无影手臂的瞬间,燕无影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一颤。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了江沉璧扶住他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瞬间绷紧发白,几乎要嵌进那月白的锦缎里。
      “是您……真的是您!”燕无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般的嘶喊,瞬间响彻了整个二楼,压过了所有的丝竹和低语。他苍白的脸上,病态的潮红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取代,眼神死死锁住江沉璧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冷汗,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三年前!姑苏城外!寒山寺!您可还记得?!”燕无影的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字字泣血,“那场大雨!那个快要病死在路边的穷书生!是您!是您给了我一碗热粥!一件挡雨的旧衣!还有……还有那十两救命的盘缠!”他攥着江沉璧手腕的手更加用力,身体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去,“您就是那道光!那道光啊!没有您……我早就成了路边枯骨!我找了您整整三年!三年!天可怜见!竟让我在这里……在这里……”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和那双死死攥着江沉璧手腕、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扭曲而炽热的火焰,名为“痴狂”。
      整个聚贤楼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角落那张方桌旁。一个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的书生,死死攥着名满江南的玉郎君的手腕,涕泪横流地诉说着三年前的救命之恩,那眼神里的狂热与痴迷,几乎要灼伤人。
      柳如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简直是铁青。她看着燕无影攥着江沉璧手腕的手,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眼底的怨毒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身后的两名嬷嬷也绷紧了身体,眼神不善地盯着燕无影,蓄势待发。
      江沉璧脸上的温和笑意,在燕无影攥住他手腕、喊出“姑苏城外寒山寺”几个字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双温润的眼底,仿佛有极深极暗的寒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但那涟漪消失得极快,快得如同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死死攥住的手腕,月白的锦缎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指印褶皱,甚至因为燕无影的过度用力,那袖口边缘又微微滑落了一点,那道细微的血痕边缘,在燕无影指缝间若隐若现。
      江沉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细微。随即,他抬起眼,迎上燕无影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那温和的笑意重新在脸上晕开,甚至比之前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恍然,以及……一丝被如此浓烈情感冲击的、属于君子的动容。
      “原来是……”江沉璧的声音依旧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叹息,他并未试图挣脱燕无影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燕无影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原来是你。想不到,竟在此处重逢。”他的目光落在燕无影苍白憔悴的脸上,那份悲悯之色更加真切,“你……受苦了。”
      这句“受苦了”,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燕无影身体猛地一颤,攥着江沉璧手腕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方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江沉璧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真实的急切。
      一片惊呼声中,江沉璧迅速俯身,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优雅,将昏迷过去的燕无影小心地扶住。他低头查看燕无影额角的青紫,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微锁。
      “江福。”他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管事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立刻无声无息地从楼梯口快步走来,垂手肃立:“公子。”
      “这位公子身子虚弱,又突逢情绪激动,昏厥了。”江沉璧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车。立刻送回府中,请陈大夫好生诊治。”
      “是,公子。”江福应声,利落地挥手,立刻有两名青衣小厮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江沉璧手中接过昏迷不醒的燕无影。
      “江公子!”柳如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这……这不知哪里来的疯子……”
      “柳小姐,”江沉璧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维持着风度,“故人重逢,意外昏厥,江某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失陪,改日再向小姐赔罪。”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说完,他不再看柳如丝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目光在昏迷的燕无影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涟漪似乎又波动了一下,随即被温润的光泽彻底覆盖。他整了整被燕无影攥得有些褶皱的袖口,那点细微的血痕早已被布料重新遮掩。转身,月白的衣袂拂过聚贤楼光洁的地板,从容地随着抬人的小厮向楼下走去。
      柳如丝站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江沉璧离去的背影,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被抬走的燕无影,涂着蔻丹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她身后的两名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这……”
      “查!”柳如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怨毒,“给我查清楚!这个不知死活的穷酸,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聚贤楼二楼,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窃窃私语。关于江公子、柳小姐,以及那个突然冒出来、上演了一出“痴情书生苦寻恩公三年”戏码的落魄书生的议论,如同水入油锅,瞬间炸开。
      没人注意到,被两名小厮小心抬着、看似彻底昏迷过去的燕无影,在路过楼梯转角阴影处时,那低垂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眸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睁开一线,冰冷,清醒,如同暗夜中窥伺的蛇瞳。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涕零,也没有半分痴狂迷乱。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以及,那漠然深处,牢牢烙印着的、月白锦袖边缘那一点针尖大小的、属于干涸血液的暗沉印记。
      江府。
      马车辘辘,驶入重重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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