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契   我是千 ...

  •   我是千面阁顶尖的影子情人,只认契约与黄金。
      这次的任务是扮演江南玉郎江沉璧的未婚夫,演一个爱他如痴的情种。
      直到雨夜撞见他徒手拧断杀手脖子的模样——
      温润皮囊下竟藏着比我更冷的刃。
      契约要求我爱那轮明月,可我的影子却死死缠上了他的深渊。
      “雇主,”我舔着唇间血渍低笑,“您这出戏,要加钱。”

      雨。
      下得没完没了。
      像天上漏了个窟窿,把整个金陵城都泡在了一坛浑浊发霉的老酒里。湿冷,黏腻,浸透每一寸砖缝,钻进每一根骨头缝,连带着人心也沤出一种陈腐的酸气。屋檐淌下的水线连成灰白的帘幕,砸在青石板坑洼里,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
      长街空荡,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被这场泼天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单调、沉闷、无穷无尽的哗啦声,像是天地间唯一还活着的声响。
      城南。棺材铺后院。
      逼仄,破败。
      雨水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小潭,漂浮着枯叶和说不清的污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朽烂和劣质桐油混杂的怪味。
      一扇歪斜、虫蛀的木门嵌在斑驳掉皮的土墙上,门板被雨水浸得发胀,边缘翘起,一副随时要散架的凄惨模样。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漆嘛黑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难辨,勉强能看出一个歪扭的“寿”字轮廓。
      这便是“千面阁”的门脸。
      寒酸得如同一个拙劣的玩笑。一个足以让任何慕名而来的亡命徒心生疑窦的玩笑。
      燕无影站在檐下逼仄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身后剥蚀的泥墙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残破的瓦檐淌下,在他身前不足半尺的地方砸落,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身上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布袍,早已被潮气浸透,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甚至有些脆弱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晰,是种近乎工笔画出来的俊美,却毫无生气。眉骨深刻,鼻梁挺直,唇线薄而颜色浅淡。唯独那双眼睛,空洞,淡漠,像两口封冻千年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檐外的雨幕,也映不出这破败的庭院。雨水顺着他鸦羽般漆黑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颊,在下颌凝聚,再无声坠入脚下湿泞的泥土,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像一道被遗忘在雨中的影子,本身不发光,也不吸热。
      吱呀——
      那扇朽烂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混着一缕极淡、却异常昂贵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与门外的湿冷腐朽格格不入。
      燕无影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青灰色的身影微微一晃,便从檐下的阴影滑入门内那道狭窄的光隙里。动作轻捷,无声无息,宛如一缕幽魂被吸入门内。
      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面倾盆的雨声与湿冷。那垂死的吱呀声也戛然而止。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干燥,温暖,洁净得不染纤尘。地面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墨玉方砖,倒映着头顶错落悬挂的琉璃宫灯。灯光经过琉璃的折射,洒下柔和而富丽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的沉水香,幽远沉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空间远比外面看到的棺材铺后院要深广得多,仿佛踏入了某个世家的私密书斋。
      一道巨大的、乌木镶螺钿的屏风矗立在房间中央,彻底隔绝了视线。屏风上以极精湛的刀工镂刻着百鬼夜行图,魑魅魍魉在光晕下影影绰绰,姿态狰狞扭曲,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屏风后,只有一点烛火的光源。烛光将屏风后一个端坐的人影投在屏风上——那影子被拉扯得细长、扭曲,边缘模糊不定,随着烛火的跳跃微微摇曳,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屏风后传来声音。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浸透又冻硬的磨刀石,听不出任何属于人的起伏、情绪,甚至分辨不出男女老少。
      “燕无影。”
      角落里,那片几乎与屏风投下最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影,无声地凝实。青灰色的袍角垂落。
      “在。”
      回答的声音同样平,平得像秋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敲一下,只能听到一片空洞的回响。
      “新契。”屏风后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江南。江沉璧。”
      一只戴着漆黑皮手套的手,从屏风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无声地伸了出来。那手套裁剪得极为贴合,如同第二层皮肤,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那只手稳稳地托着一个薄薄的、用暗金色丝线捆扎的卷轴,轻轻向前一送。卷轴平滑地滑过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停在燕无影脚尖前三寸之地。卷轴停下,纹丝不动,仿佛它生来就长在那里。
      燕无影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那卷轴上。暗金色的丝线在琉璃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动,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去捡。
      名字就够了。
      江沉璧。
      这三个字在死水般的脑海里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江南首富,富可敌国。书画双绝,笔下的墨竹可引白鹤绕庭。乐善好施,施粥的棚子能从金陵摆到姑苏。名动天下的玉郎君。秦淮河上最清高的画舫娘子,提起他时,眼底也会漾起一汪春水,赞一句“端方君子,温润如玉”。
      一个活在所有人想象里的,完美的光。
      “什么角色?”燕无影开口。他的问题总是最简洁的刀刃,不需要任何修饰,直直剖向最核心的血肉。
      屏风后的烛火似乎被一阵细微的气流扰动,跳跃了一下,屏风上那扭曲的鬼影也随之晃动。
      “未婚夫婿。”那平直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词,“为期三月。挡桃花,拒权贵,护他明面周全。”声音再次停顿,更久了一些,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演一个…爱慕他温润君子之姿的人。”
      “爱?”燕无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像冰封的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击中,裂纹细微到几乎不存在,“哪种爱?”
      屏风后的影子似乎微微前倾,烛光将它的轮廓压得更扁长,更扭曲。
      “世人眼中,痴心一片、非卿不娶的那种。”那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又像是极淡的嘲弄,“对你而言,只是…模仿。模仿情愫,模仿眷恋。像你模仿他的字迹一样精准。”
      模仿情愫。模仿眷恋。
      燕无影空洞的眼底没有任何波动。情愫是什么?眷恋是什么?不过是需要复刻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如同临摹一张早已设定好的脸谱。
      “明白。”他应道。声音重新冻结。弯腰,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如同提线木偶被牵动了手臂。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卷轴,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直透心窍。
      “代价?”
      屏风后的烛火猛地一晃,屏风上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拉长。
      “老规矩。三月后,黄金千两。”那声音陡然转冷,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着骨头,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或者…”那刮擦的声音里渗出一丝金属摩擦般的、令人牙酸的寒意,“…你知道后果。影子,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那最后一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燕无影意识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区域。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被规则锁链再次勒紧的冰冷触觉。
      燕无影不再言语。他直起身,手腕微动。暗金色丝线无声断裂。卷轴在他苍白的手中展开。
      左侧,是一幅工笔小像。墨线勾勒出温润的眉眼,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浅笑意。一身素雅锦袍,衬得人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画得极好,连眼角那颗几乎隐没在光影里的、极淡极小的浅痣都点得分毫不差。画中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足以驱散世间任何阴霾。江沉璧(明)。
      目光下移。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切需要模仿的细节:喜饮明前龙井,水温需七分;执笔喜用中锋,悬腕悬肘;与人交谈时,目光温和直视对方左眼下方半寸处;每日辰时三刻于水榭抚琴半柱香;对海棠花粉过敏……
      再往下,是“麻烦源”。柳如丝的名字赫然在目,其后的信息尤为详尽:漕运总督柳万山之独女,骄纵任性,痴缠江沉璧逾一年,擅使小性,惯用下毒、构陷等下作手段逼人就范,身边常随两名身手不弱的贴身嬷嬷,疑与京中某势力有染……
      燕无影的目光在卷轴上缓缓移动,快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精准的刻刀,瞬间镌刻入他空洞的脑海深处,烙印成清晰的印记。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卷轴看完。他手腕轻轻一抖。
      无声无息。
      那承载着江南玉郎君所有明面信息的卷轴,连同那价值不菲的暗金色丝线,在他苍白的手掌中,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没有火焰,没有烟雾,只有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卷轴瞬间化作无数比尘埃更细小的微粒,簌簌飘落。在它们即将触及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前,一股不知从何处生出的、极细微的穿堂风拂过。
      尘埃散尽。
      仿佛那卷轴从未存在过。所有的信息,已化为冰冷的数据,沉入他意识深处那片名为“任务”的冰海。他是最完美的容器,只承载指令。
      “江沉璧…”这三个字在他死寂的心湖底无声滚过。舌尖尝到的,不是画卷上那温润如玉的光晕,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东西。像藏在华丽锦袍下的软甲,冰冷坚硬;像暖玉中心包裹的一根毒针,尖锐致命。屏风后那句“水很深”,如同投入这片冰海的一颗石子,涟漪早已平复,但那冰冷的触感,却固执地残留了下来。
      他转身。没有再看屏风后那道扭曲的影子一眼。
      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吱呀——
      更响亮的呻吟,瞬间被门外倾泻而入的、震耳欲聋的哗啦雨声吞没。冰冷的水汽混合着朽木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沉水暖香。
      他一步踏入门外无边的、湿冷的黑暗与滂沱大雨之中。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打在他身上,浸透薄薄的青灰布袍,刺骨的寒意迅速渗入皮肤,钻进骨髓。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洗去最后一丝属于“千面阁”的痕迹。
      他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迅速晕开,被金陵城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雨水彻底吞没,消失无踪。
      目标:城东,江府。
      身份:一个被江沉璧“偶遇”于微时的落魄才子,一个对他“痴心一片”的未来夫婿。
      任务:扮演爱。
      而他,燕无影,代号“无影”,千面阁顶尖的影子情人。一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不该有任何多余念头的影子。
      影子靠近光,本应被照亮,或被灼伤。
      只是这一次,当影子撞向那轮世人仰望的明月,映入眼底的,却未必是温暖。
      或许是那完美光晕之下,更浓稠、更致命的——
      深渊之影。
      雨,更大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轰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