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绶带封侯》夕梓

1、刺杀 月黑

　　月黑风高夜，戍楼更鼓敲过三响。
　　邺都玄铁城门下，三班轮值的龙骁卫正在交接兵符。自亥时宵禁，坊市已沉寂两个时辰，连犬吠都显得稀落，唯有城头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倏然，隐隐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渐渐靠近，最后竟成了如轰雷般的千军万马之势。

　　士兵犹豫的看向身旁的龙骁卫统领，低声道：“首领──这……”

　　龙骁卫统领负手立于城墙上，身上铁衣在月下银光闪烁。他凝神细辨远处翻涌的人群，当看清那面绣着“魏”字的旗帜时，冷峻面容终于绽开一丝笑来，挥手道："开城门，迎魏安侯。"

　　"得令！"戍卫声如洪钟，沉重的铁绞索被拉开，惊起寒鸦数点。

　　火把依次点燃，照亮不断靠近的军队，铁锈的气息伴着烈马的腥味传来，为首之人骑在一匹乌黑的俊骊上，面容俊美，虽然日夜奔波也不掩脸上的意气风发，正是此次出征的将领──魏安侯燕淮序。

　　三日后，说书人拍响醒木："列位看官，且说那魏安侯，奇袭阴山，八百轻骑破敌六千！少年英才，不负此名！" 惊堂木落，满堂喝彩声中，魏安侯的威名终是响彻九州。

　　茶馆雅间内，一名书生打扮的少年笑眯眯的看向对面人，调笑道：“少年英才 ，好威风呀，怪不得宜和公主连那梁殊都不嫁，偏偏要嫁你。”

　　他对面的，赫然是当今炙手可热的魏安侯燕淮序。

　　相比于好友的打趣，燕淮序却显得闷闷不乐，他恶狠狠的喝了口茶，郁闷道：“所以那梁殊当晚就给我下了战帖，说要三日后与我在凌云台上比武，我倒不知他何时对公主这么情深义重了！”

　　宋之为哈哈笑道：“你还不了解这人吗？就是想找个机会见识下你的本事罢了，不管有没有这出，你都逃不过这劫。”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宋之为凑上前，神神秘秘问道：“所以呢？你有几成把握赢过他，不会输吧？”

　　燕淮序思索一番，摇头道：“最多三成，梁殊是武学奇才，我功夫不及他。”

　　“这样啊。”宋之为有些失落的缩了回去，嘟囔道：“连你这样的功夫都只有三成胜算，那梁殊当真可怕至极。”

　　燕淮序自然也有些失落，他正是少年得意时，偏偏头上压着一个堪称怪才的同辈人，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生不逢时。

　　但他向来是个心胸开阔之人，郁闷了一会儿自己也想开了，反而安慰宋之为道：“武学一事，七分天赋三分苦练，梁殊那类人占尽天时地利，不必处处与他攀比。”

　　宋之为耷拉着眉毛道：“我昨天还下注三块银子赌你会赢，看来这次是要赔了，哎……”

　　燕淮序扫他一眼道：“我就说你怎么关心起我来了，果然是别有所图。”

　　“哎呀，师弟莫气，师兄我何尝不是关心你，这梁殊死脑筋，光天化日之下下战帖，他自己倒是威风了，但你这个被下战帖的输了岂不是面上难看？”

　　“我也在想这件事，”燕淮序皱眉道：“梁殊为人高傲，但绝不是不长眼色的人，我与他交集甚少，他这么落我的颜面，不担心我记仇吗？”

　　宋之为摸着下巴，突然嘿嘿笑道：“唉，要我说，那样目下无尘的人只怕有心思也懒得花在不入自己眼的人身上，就算你记仇，对他又有什么影响？”

　　燕淮序张口就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好悻悻举起茶杯，闷闷不乐的喝了口茶。

　　宋之为喝的是酒，此刻已经有些微醺，上了兴头，继续道：“就我看来，梁殊怕是连皇帝老子都看不上，天底下能入他眼的，只有一个萧别铭！”

　　燕淮序一把捂住他的嘴，恨铁不成钢道：“师兄，这里是京中，您说话还是注意点吧。”

　　宋之为嘻嘻几声，一言不发的喝酒去了，留下燕淮序愁眉苦脸的盘算怎么应对比武一事。

　　……

　　两日后，辰时三刻，西门的三交巷。

　　常年幽寂的青石巷陌此刻摩肩接踵。挎刀佩剑的江湖客衣襟染尘，锦帽貂裘的官宦子弟香囊垂绦，更有贩夫走卒扶老携幼挤在檐角下，众人都等着赶比武这趟热闹。

　　梁殊身为梁相第二子，六岁通读五经，八岁拜入大儒林相生门下，十岁时落笔成章，文才惊人，就在众人感叹梁家又出一个风流才子时，他又毅然辞家，以一个小将身份跟随贺将军出征，三年后，以十五岁的年纪单刀赴会燕门关，取得当时的北狄将领呼赖大王子项上人头，升衔校尉。

　　这么一个深入人心的天之骄子，对上不久前威名远扬的魏安侯，当真是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一睹为快。

　　凌云台边，燕淮序玄衣劲装猎猎，剑眉斜飞入鬓，腰间鎏金螭纹宝剑映照着朝阳，英气逼人，引得不少围观少女都红了脸，绞着帕子道：“今日才瞧见，魏安侯长得真俊！”

　　另一个少女笑道：“你且瞧好了，待会儿要来的梁公子才叫俊呢。”

　　两人一番笑闹，声音自然传入内力甚佳的燕淮序耳中。

　　他本就不甘于人后，如今听到连自己的相貌也被拉来比较，还比不过人家，心中郁闷又添一层。

　　又见日过中天，但凌云台另一边仍是毫无动静，心中也难免焦躁起来，心中抱怨道：“这梁殊也是，自己下的战帖，怎么还迟到了？”

　　周围人也开始骚动起来，甚至有的官府中人竟要嘱咐下人到梁府上提醒梁公子赴约。

　　就在这瞬间，一道寒光似闪电般从人群中袭来，直直指向站在台边的燕淮序。

　　燕淮序在军中两年，早已练就对危机的直觉，一个轻巧转身便捏住那银光闪闪的飞镖，顺势将其抛到欲闪身而上的刺客脖颈处。

　　那刺客身手了得，见一机不成，便猱身而上，于此同时，他的上半身发出诡异的“咯吱”声，脖颈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躲过了反击来的飞镖。

　　这竟是江湖秘术缩骨功。

　　燕淮序神色愈发凝重，当即抽出腰间宝剑，与他对上招来。

　　台下人见情势不妙，纷纷逃窜，那刺客知道自己不敌燕淮序，当机立断便要混到人群中逃跑，但燕淮序岂能如他所愿，一时之间，两人僵持不下，正打得难舍难分间，一阵清越剑鸣自九霄传来，一青衣人广袖挟霜雪而至，那人身形如鹤，剑锋点挑似写狂草，燕淮序甚至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出招的，顷刻间，那刺客七处大穴已被封。

　　直到确认刺客没有还手之力后，那人才振袖收剑，转身道：

　　“在下梁殊，问魏安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