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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你是谁 十六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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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我与杰德里一起工作,一起的意思就是待在同一间办公室,每天周日早上七点都能透过厨房的玻璃看见他正跛着脚去到社区超市里采购一星期的食材直到下一个周日。我记得那时我会在久违的休息日给自己泡一杯咖啡。等待热水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而亘久,我就把头靠在冰箱上,手里拿着空荡荡的咖啡杯,我站在那里,没穿鞋子,地板冰凉,又下了雨,闷热从缝隙钻出来,灵巧,可爱,惹人嫌地飘到我鼻孔里,骨头里,我打了一个喷嚏,意识到外面正在有花开。大约几分钟他抱着一袋子东西再从里面走出来,以同样缓慢,从容而不急不忙的方式从里面走出来,他走在那,我盯着他,透过周围一栋栋长相相似的房子,他穿的很厚,裹着围巾,每年冬天他就裹那条围巾,已经起了不少毛球,他慢吞吞地走着,走到第二栋房子时我的热水就烧好了,于是我去煮咖啡。
在一起工作的意思就是他的工位在我身后,每天来到办公室时都昏昏欲睡,除了夏季每天都有衣服需要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有时是外套有时是别的,但杰德里的帽子每每都挂在最上面,分毫不差,就那样倾斜地挂在那里,灰色帽子像是圣诞树上最顶端的那颗星星,然后我坐下来,等待电脑开机,浑身僵硬,感觉要融化在一堆衣服里变成一摊无意识的水。杰德里就坐在我的身后,我的椅背对着他的椅背,很多时候都能在一片模糊里听见他的声音,他说话也慢吞吞的,仿佛每一个字在说出来前都要仔细思考一番,很多时候都是附和:对,好,你说的没错。
十六年前我与杰德里在一起工作,那时他就是我们这几个实习生眼里的老人,我们对年龄的要求实在太苛刻,我们害怕衰老,害怕皱纹也害怕青春一去不复返,杰德里比我们大了二十岁,站在那于我们而言就像是一座活雕像,他没结婚,一辈子也没交过一个女朋友,更不是同性恋,除了一点瘸腿的毛病几乎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但对我们来说好像不结婚就代表孤身一人,很孤独寂寞一样。刚开始我们都不大喜欢杰德里:杰德里身上没有什么让我们太敬重的地方,从一个成年男人的方面而言,他身高太矮,好像过早就停止了发育似的;工作时我们只见过他穿三套衣服,其中两套都是过时的西服,其中一件还是初中他参加毕业典礼时他母亲拿出他父亲的给他改造的,迄今为止这件衣服显然已经太老太旧,尽管被清洗的干干净净,但上面的褶皱已然成为一种必然而非可以努力解决的缺点;他面庞瘦削却颧骨突出,一双眼珠是令人不安的浅色,在阳光下看让人联想起那些小溪里的鱼,好像能透过这些看清它的内在构造与五脏六腑。我与他共事的那几年来他一直吃一样的午餐,一样的三明治,一样的菜叶以及烟熏火腿,他在当地没亲戚也没朋友,大家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脾气既不古怪也不令人生畏,比起讨厌,我们对他抱有的更多是一种玩乐或者戏弄的心思。你不得不承认这其中也多少包含了一种喜爱,当然这很残酷,我们不尊重杰德里,在茶水间喝茶时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用好几个外号轮着叫他,凑在一起,牙齿上下磕碰,一张一闭又在别人来的时候散开,那时我总会产生一种幻觉,意识飘散到更远的地方,手里的茶散发出温暖的热气。我感觉我们像一群啮齿动物,凑在一起吃着同一样东西,牙齿快速地啃咬,吞吃入腹,咔擦咔擦,较着劲,每个人都在假装悠闲而快速地啃咬,谁都想要多吃一点。咔嚓咔嚓,大家假装出一副和谐的样子,但等到这一样东西吃完了,我们又要去吃什么呢。
杰德里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无从得知,但他始终都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从他的态度来看,他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他仍然这样走路,就好像他的走路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穿着那套西装就像是在穿全世界最普通的衣服。实习生们从他身上获取不到乐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比我们大的大的多,我们既觉得没意思又因此对他生出一点漠然来,总之,不知道是哪天,我们就不再谈论杰德里,而是镇里的其他八卦与乐趣来了。有时想起这些,我便微妙地感到一些羞愧,但不太多,它们在我心里的分量不算太大,因此很快又抛之脑后,我猜测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好,这代表我不会用过去困住自己,我没有用一件小错从而审判我一生都待在监狱里。毕竟我们已经分开十六年了,他只是我曾经的一个同事,如今我已经离开那个小镇来到新地方,拥有一份新工作和新住址。
在小镇的生活是令人厌倦与恐惧的——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人能与我有一样的感受,但是,在一个地方长大然后死去,在日复一日生活里见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事物,喝同样的咖啡,听杰德里坐在我身后,那种缓慢,令人心烦的应答声与絮叨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好的,嗯,我明白了,我会传达的——那种老人特殊的气味以及沙哑轻柔的嗓音,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背后坐着的是死亡,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被死亡包裹。
十六年前我与杰德里一起工作,所谓一起的意思就是如今我与他又坐在一起,他仍然是那副样子,但不再那么令人恐惧,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仍然保持着四十几岁的样子,而我也已经快要跨入这个年龄,我已不再觉得他衰老。我们仍然是以前的样子,椅背靠着椅背,他坐在我身后,我坐在他身后,我能听见他缓慢的呼吸声,好像刹那间那个我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所有人都走光了,灯熄灭了,世界谢幕了,我们坐在这片漆黑的地方里,尽管看不见我也知道这是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坐在我身后,吸气,呼气,我们坐在唯二的两把椅子上,我们仅剩的两个人,我们无法回头,我们没有镜子也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让我们看见彼此的面容,我们不知道这呼吸声是错觉还是真实,但我们都愿意相信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于是我们坐在彼此身后,我与杰德里在一起,时隔十六年,他给我三样东西与一个伙伴。
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