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南归》羽毛子

3、我和你像河两岸 陆南飞

　　陆南飞出去上课了。宋辞在宿舍里读文献，每读一行，心就会飞到晚上的餐桌旁。今晚吃饭时说什么呢，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最合适呢——已经整整一年没能和陆南飞独处，宋辞已然忘掉过去常能使他成功保持平常心的那种方法到底该如何实操。光标停在一个无意义的字符上半天没再动过一下，时间慢慢迫近下课，门外走廊逐渐变得喧哗，宋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着推门声骤然响起他几欲跳起，心跳如擂鼓，随后又强行将自己僵硬地钉在原地。

　　陆南飞身上带着他惯常用的那款香水味道走进宿舍，这个味道过去经常通过寝室的空气传染给宋辞，宋辞偷偷去各大专柜闻过，此香的正主自然是贵得令人咋舌，大概能抵宋辞一个月饭钱。宋辞知道这个味道的出现通常代表陆南飞晚上有个比较重要的应酬。宋辞直起腰背，忍不住猜想今天这个味道的出现是否是由于今晚他们即将一起吃饭，说不定是某家高档餐厅——然而很快现实就赤裸裸地给了宋辞一掌，陆南飞把书包甩到凳子上后有些不耐烦地低声嘟哝“晚上又要有应酬……”

　　宋辞的腰背塌了下去，但是他仍然坐在原地没有动。陆南飞正在对着椅子泄愤，遇到不合心意或者烦心之事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扣手边的东西，宿舍那张用了四年之久的皮质椅子已饱经他的摧残。这是宋辞自己保留的小秘密，他对此鸣鸣得意，甚至不打算告诉陆南飞本人。

　　宋辞继续等待，然而陆南飞显然已经忘了他中午也许是出于客套而发出的晚饭邀请，那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之下的作用大概和“有机会请你吃饭”无甚差别，陆南飞一天要发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客套，而只有宋辞一个人当了真。宋辞觉得自己简直在苦笑。他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勉强捡回自己的魂，强装镇定，搜肠刮肚地挤出两句自己之前惯用的附和之语，然而因为说话者中气不足而被电话铃声彻底淹没。陆南飞抓起手机接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你今晚过得开心。”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宋辞面对陆南飞的背影将它吞进胃里，任其闷声坠落。

　　陆南飞走后宋辞花了半个钟头发呆，勉强举起酸涩的胳膊将窗户打开，试图散掉只余下后调的过于甜腻的香水味，然后努力说服自己应该吃晚饭。

　　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但是宋辞还是去了食堂，打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饭，机械的把饭塞进嘴里，吃过饭以后又按照惯例围着操场转了一圈，在操场一片生机勃勃之中扮演一块行尸走肉。除了新近多出来的一大片无妄的期待，生活的一切仍然照旧。

　　一周前，宋辞联系了导师，表达了想要提前进实验室准备毕设的意愿，今天正好是答复的日期。他在逐渐变得空旷的学校里游荡了一会，想等导师的微信，直到学姐给他打来电话，对面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和宋辞说“抱歉啊小辞，之前和教授说的那件事大概不太行，今天我们突然接到一个跨省项目，教授拍板决定亲自去了，而且让我陪他一起出差，估计要很久。”

　　“啊，这样啊……”宋辞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说了一句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在打电话。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轻声和对面安静下来等他回答的学姐说“嗯，我知道了，谢谢学姐。”

　　对面的学姐像是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恢复往日轻快的口吻说“别着急小辞，还有很多机会，今晚好好吃饭哦。”

　　宋辞应下来，挂了电话，垂下手，抬头看学校上方没有星星的夜空。他总是在害怕这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好像全世界都可以抛弃他，背叛他，唾弃他，嘲笑他，仅仅因为他是个没有家、没有依靠的孩子。十年前被父母抛弃，五年前被姑妈抛弃，今晚被导师抛弃——
　　陆南飞没有抛弃他，因为陆南飞从来没想过要拉扯他。

　　论文综述马上就要写完，明天一大早要去做兼职，下午有两节课，晚上和一起参加竞赛的同学约了讨论会议。宋辞知道他没有消沉的时间和权利，像他这样总是窝窝囊囊地活着而少有好运的普通人要想不掉队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辞辛苦。

　　宋辞想起今天早课时他听到身后两个同学的聊天：陆南飞刚刚便被郝教授邀请进实验室做助手，陆南飞拒绝了郝教授留校读研的保送机会，陆南飞毕业后就会到自家公司上班——陆南飞，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而其的成长轨迹亦不曾辜负他嘴里含着的金汤匙，处处优秀，样样精通，简直人神共愤，人比人气死人。

　　不远处某个寝室里的同学在外放歌曲，歌声从窗户缝隙里缥缈地流淌出来，宋辞不由得停在原地，努力侧耳倾听着唱词——

　　“我和你像河两岸，永隔一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