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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往事 ...

  •   纳木错的风与未说尽的往事

      离开八廓街的“藏地人家”时,拉萨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江燕驰说要去纳木错,“这个季节的圣湖刚解冻,冰碴子浮在蓝水里,像撒了把碎钻。”李连天没去过,只在画册里见过那张著名的照片——湛蓝的湖水连着灰白的念青唐古拉山,湖边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子驶出市区,柏油路渐渐变成碎石路,窗外的景象也从藏式民居换成了草原。牦牛群像黑珍珠散落在绿绒毯上,远处的山尖还顶着雪,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江燕驰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转头跟李连天说两句沿途的风景,话比在拉萨时多了些。

      “以前在热瓦村支教,暑假会带学生来纳木错。”他忽然开口,方向盘打了个弯避开路上的坑洼,“孩子们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湖,吓得不敢靠近,说里面住着湖神。”

      李连天笑了:“你没告诉他们这是自然景观?”

      “说了啊,但他们更愿意信湖神。”江燕驰也笑,“其实有时候,信点什么挺好的,至少心里有个盼头。”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经幡,忽然沉默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车子在傍晚时分抵达纳木错附近的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几间藏式土房,老板是个藏族大叔,只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语,递给他们酥油茶时,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窗外就是草原,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响。

      晚饭是青稞饼和炖羊肉,羊肉炖得很烂,带着点奶香味。老板的小女儿趴在门口看他们吃饭,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江燕驰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给她,她害羞地接过去,跑回帐篷里了。

      “这里的孩子,跟热瓦村的很像。”江燕驰望着帐篷的方向,“眼里干净,好像没装什么心事。”

      李连天喝了口酥油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咸香。“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嗯,他们比大人简单。”江燕驰低头啃着青稞饼,过了会儿才抬起头,“其实我小时候,一点都不简单,甚至有点拧巴。”

      李连天没接话,知道他要往下说。

      “初三那年,要体育中考,考长跑。我从小就不爱动,体育课总躲在树荫下看书,八百米能跑最后一名。我爸妈急得不行,说体育考不好,就上不了重点高中。”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口凉水,“从那时候起,每天放学,他们都逼着我去操场跑步。”

      草原的夜晚很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叶的气息。江燕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有低血糖,跑不了几步就头晕。第一次跑八百米,跑到一半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跑道上。我妈站在操场边,不仅没扶我,还骂我‘装死’‘没出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她说我爸当年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能跑几十趟,怎么生了我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李连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起自己爸妈,虽然也严厉,但从不会说这么重的话。

      “后来每天早上五点,我爸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拉到江边跑步。冬天的江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跑不动,他就跟在后面骂,有时候还会推我一把。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他站在旁边抽烟,说‘吐完了继续跑,要么就别认我这个爹’。”

      江燕驰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像是在画那年冬天的跑道。“有一次模拟考,我跑到最后一圈,眼前突然一片白,耳朵里嗡嗡响,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我听见体育老师喊‘停下’,但我妈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前拖,说‘不准停,爬也要爬过终点线’。”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倒下睡过去。但她的手劲特别大,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旁边的同学在喊加油,我却只听见她在骂,说我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这辈子就完了,她和我爸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水壶又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最后我还是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直接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护士说我低血糖休克,再晚点就危险了。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见我醒了,第一句话是‘医生说你没事,下周继续练’。”

      李连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大概是太怕了吧。”江燕驰望着窗外的黑暗,“我爸妈是工人,厂子倒闭后去摆地摊,被城管追着跑;冬天卖烤红薯,手冻得长满冻疮。他们总说自己没本事,这辈子就这样了,所以必须让我出人头地,不能再像他们一样吃苦。”

      “可他们不知道,那样的‘为我好’,比吃苦更让人难受。”他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疲惫,“体育中考最后考了满分,我妈拿着成绩单哭了,说没白遭罪。但我看着那张纸,只觉得像张判决书。”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在窗外呼啸。李连天忽然想起自己的梦想,那些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话,此刻竟有了说出口的冲动。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动物。”他开口,声音有点生涩,“邻居家有本《动物世界》画册,我翻得卷了边,每一页都能背下来。我知道非洲草原上的狮子什么时候捕猎,知道南极的企鹅怎么孵蛋,知道亚马逊雨林里的树懒每周才下一次树。”

      江燕驰转过头,眼里带着好奇。

      “我那时候的梦想,是去世界各地看野生动物。我想亲眼看看长颈鹿啃着金合欢树的叶子,想听听座头鲸在海里唱歌,想跟在大象群后面,看它们慢悠悠地穿过草原。”李连天的声音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在描述一幅鲜活的画,“但我爸妈不支持。他们说那是‘不务正业’,说‘看动物能当饭吃吗’?”

      “他们给我规划的路,是考个好大学,选个热门专业,毕业进国企或者考公务员,安稳过一辈子。他们总说‘我们吃过没稳定工作的苦,不能让你再走弯路’。”他拿起桌上的青稞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高中填志愿,我想报生物系,他们偷偷改成了计算机。我说想考研考回生物专业,我爸把我的书都扔了,说‘你要是敢不听话,就别认我们’。”

      “那时候我特别委屈,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搬去学校住,很久没回家。后来毕业找工作,他们托关系给我找了家互联网公司,薪资很高,别人都羡慕,但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总觉得像坐牢。”

      李连天望着窗外的星空,草原上的星星又密又亮,像撒了把碎钻。“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特别累。我问自己,这到底是我想要的生活,还是我爸妈想要的?”

      “第二天我就辞了职。我爸妈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说我‘疯了’‘白眼狼’。但我知道,我没疯。我用工作攒的钱,报了个摄影班,买了相机,然后就出发了。我去了云南,拍野象;去了青海,拍藏羚羊;去了新疆,拍雪豹。”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我住过牧民的帐篷,跟科考队一起在野外待过半个月,吃过生肉,被沙尘暴追过,也见过日出时,雪山倒映在湖里的样子。那些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知道我爸妈到现在还不理解,他们总觉得我在瞎折腾,说等我年纪大了,就知道安稳的好了。但我不怕,就算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至少我看过这世界上最野的风,最烈的光,最自由的生命。”

      江燕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水壶,给李连天和自己都倒了水。“挺好的,”他说,“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勇敢。”

      “你呢?”李连天问,“你当年报支教,是自己的决定吗?”

      “是。”江燕驰点头,“大学毕业时,我爸妈想让我考公务员,说稳定,离家近。但我一想到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重复着一样的工作,就觉得喘不过气。有天在网上看到招募支教老师的信息,地点在西藏,我没多想就报了名。”

      “我爸妈知道后,跟我吵了三天三夜。我妈说我‘不孝’,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爸说我‘幼稚’,以为去支教就能逃避现实。但我铁了心要去,收拾了行李就走,头半年没给他们打电话。”

      他笑了笑,“其实去热瓦村的第一年,我后悔过。那里太偏了,冬天没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三床被子;信号不好,打个电话要爬到山顶;学生基础差,教起来特别费劲。有次发烧到四十度,躺在宿舍里没人管,我看着窗外的雪山,突然就想家了。”

      “但第二天早上,听见学生在窗外背书,声音奶声奶气的,我又觉得值了。有个小姑娘,家里特别穷,冬天还穿着单鞋,我把自己的棉鞋给她,她非要把她妈做的青稞饼塞给我,说‘老师吃了,病就好了’。”

      江燕驰的声音软了下来,“在那里待久了,就觉得以前那些拧巴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爸妈后来也想通了,去年我妈还寄了箱四川的腊肠过来,说让我给学生们改善伙食。”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传来老板女儿的笑声,还有藏语的歌谣。李连天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了的酥油茶,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他说,“你爸妈当年逼你跑步,是怕你走他们的老路;我爸妈拦着我不让我看动物,是怕我吃苦。他们的方式可能不对,但大概,也是一种爱吧。”

      江燕驰点头:“以前不懂,总觉得他们是在控制我。现在慢慢明白了,他们只是太怕失去,太怕不确定。就像‘藏地人家’的张姐,她总骂老板不爱惜身体,其实是怕他走在自己前面;老板不肯回家,嘴上说怕被笑话,其实是怕张姐跟着自己受委屈。”

      “人活着,好像都在为别人扛点什么。”李连天望着窗外的星空,“只是有时候扛得太用力,忘了自己也需要喘口气。”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童年聊到现在,从遗憾聊到庆幸。草原的夜很静,只有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是在听两个陌生人分享心底的秘密。李连天第一次觉得,江燕驰不再是那个话少的同行者,而是一个能懂他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纳木错。圣湖比画册里更蓝,蓝得像块巨大的宝石,湖边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念青唐古拉山在远处沉默着,像位守护者。经幡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念诵着什么祝福。

      江燕驰蹲在湖边,掬起一捧水,水凉得刺骨。“当地人说,纳木错的水是神女的眼泪,能洗去烦恼。”

      李连天也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我得多洗几次。”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偶尔有藏民牵着马经过,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翅膀划开蓝色的波纹。李连天拿出相机,想拍下这画面,却发现江燕驰正望着湖水发呆。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初三那年冬天,我跑在江边的跑道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跑完,快点结束。”江燕驰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但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我现在能跑能跳,能站在这里看纳木错。”

      他望着远处的雪山,“其实人生就像长跑,有时候觉得快撑不住了,但只要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李连天按下快门,把纳木错的蓝、雪山的白、经幡的红,都装进了镜头里。他想,等以后老了,翻看这些照片,一定会想起这个早上,想起纳木错的风,想起江燕驰说的话,想起他们在漏雨的屋檐下喝过的酥油茶,在草原的星空下说过的心事。

      离开纳木错时,老板的小女儿追出来,塞给他们两串晒干的野果,红红的,像小灯笼。江燕驰把野果放进兜里,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去哪?”李连天问。

      “去林芝吧,”江燕驰说,“这个季节桃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像落了场粉雪。”

      车子驶离草原,朝着东边的方向开去。远处的纳木错渐渐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还在阳光下闪着光。李连天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他的旅程还没结束,他还要去看非洲的狮子,南极的企鹅,亚马逊的树懒;江燕驰也要回到热瓦村,继续教那些奶声奶气的孩子读书。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江燕驰说的,总会修好的。无论是漏雨的屋檐,还是心里的坎;无论是没说出口的牵挂,还是未曾实现的梦想。只要往前走着,总会有光,有暖,有酥油茶的温度,有桃花盛开的春天。

      风里又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温柔而坚定。李连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他想,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遇见,遇见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最终,遇见那个更真实的自己。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未完的故事,打着轻快的节拍。远处的雪山还在,近处的草原还在,而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串写不完的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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