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风》叶履書

8、第 8 章 15.

　　15.

　　福利院这些年受了投资，翻修的翻修，重整的重整。

　　但更多的钱还是花在的孩子们身上，读书、衣食，没有谁受到亏待。因此院里的孩子们也都过得顺心，没人觉得生活不好。

　　李知喻这些年变得寡言，他站在窗边，盯着快要探进来的枝桠。

　　时间将他桎梏，也把他打磨得更加标致。他把玩着枝头的叶子，眸低指绕，清净迤逦，像何人遗落在此的玉。

　　少焉，衣角被牵动。他低头看去，是院里的小孩儿。“哥哥，有人来了，院长让我们都过去，你什么时候过来？”

　　李知喻没多触动，福利院经常有人来，小孩都要去迎接，说不定能被领养走。这种事他一般都不乐意去，一是他年龄梢大没人会考虑，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二是他本人也不愿走。

　　现在他已经不用再参与这些，院长也没在刚才提醒，自然也是默认。李知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我马上就来，你先去吧。”

　　小女孩点头应好，让他记得不要迟到，然后蹦蹦跳跳朝门口走了。

　　他继续拨弄叶子，思忖着最后半天如何挨过去。

　　“知喻？你没去门口啊？”负责打扫的老师冷不丁瞧见人，有些吃惊，见对方不明所以，又耐心解释：“是说今天来的是投资人来着，我以为所有人都去了，不过你确实可以不去……哦哦他们，好像是洛氏……”

　　李知喻的手停住了，他回答的语气有些生硬：“要去的，我先前不知道。”

　　老师了然，拎着扫把往别处去了。他虽然这么说着，却是没有动身。

　　孩子们已经散去，只留院长带人参观，如果不是身后的管家，李知喻还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人来。

　　接连跳级完成课业，已经开始打理家业的继承人。

　　成熟，从容，带着上位者的淡然，眉眼间早已不似当年的洛换松。

　　也是，李知喻释然，人家现在不见得还能记起自己。

　　他饶有兴致地看他们走过，与院长点头示意便准备离开。

　　不幸被人挡了去路，高出半个头的人投下片阴影。李知喻打算绕道，结果被拥了个满怀。

　　他没控制住发出疑问的语气词，下意识往后躲，不曾想被人拥得紧，退也退不开。

　　对方丝毫不在意昂贵的西装因动作幅度带起的褶皱，语气中有些许失落。

　　“不记得我了吗？”他低头埋向李知喻的肩膀，“来得晚了些，抱歉。我爸也来了，今天能立马办手续。

　　“小只，现在来接你，还跟我走吗？”

　　李知喻哑然，他独自消化了一下，之后轻轻拍了洛挽松的背。

　　“跟的。”
　　你来接我，我自是要跟你走的。

　　院长热情地带他们走程序，李知喻还没成年，双方自愿——尤其一方意愿强烈——的情况下，领养说办也能办。

　　最后没有用他的方案，是洛挽松起的名。

　　他翻到新印的户口页，上面如是写到：
　　洛倚风。

　　16.

　　落针可闻。
　　病房内无人言语，最后是徐灼打破沉默，一行来探病的人得到首肯，有幸留下来倾听。

　　他很难想象如此怪力神乱的事会发生在当今社会，频频感叹今夕是何年。像江杳这样夸张一点的，更是直接泪洒当场。

　　洛挽松看上去没什么起伏，前提是没人注意到他红了的双眼。他问洛倚风显否需要办休学，被对方拒绝了。

　　“不用，帮我请几天假就好。”他捏着自己的指节，可能有些安慰的成分，因为现下气氛有点压抑。

　　“说真的和你们讲出来之后感觉好多了，像是跟过去做了了断。”

　　洛挽松出了病房和学校请假，随后接到公司电话，被病床上的人赶着去开会，留下这一屋子人和他聊天。

　　等他再到医院时已是深夜，刚要推门就听见洛倚风的声音。

　　“我不太清楚，现在和他待在一起让我挺难受的……”

　　过道静得出奇，洛挽松的指尖与门把手即触即分，又有电话打进来，他默默走开，说话声渐远。

　　不打扰人休息，林雨他们早也离开。房内只剩徐灼江杳和后来的江与夏柯年。

　　得知洛倚风精神尚好，他们便拉着他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不免谈到个人感情，江杳便偷摸着帮朋友打听。

　　他也没不好意思，索性一个劲全部抖落，顺便还可以请人参考。

　　于是便有了洛挽松没听完的那句。

　　“我不太清楚，现在和他待在一起让我挺难受的。”

　　“他会牵我的手，当时我真的不知所措。更小一点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往那方面想过。”

　　洛倚风摆出困扰的神色：“我好像很不幸的喜欢上他了。他对我那么好，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江杳吹了个愉悦的口哨，“你说第一句的时候吓死我了，还好是喜欢不是讨厌。”

　　“那可真是恭喜他了。”徐灼在一旁冷笑，“这话最好别让洛挽松听见，我怕他当场开香槟。”

　　所以是要他说还是不要他说?洛倚风靠在床上，盯着笑得奇奇怪怪的几人，没来得及继续问，门口传来动静。

　　江杳打趣地说声“呦，回来了”之后拉着众人离开，还没走远，江与又探了个头进来：“成了记得请吃饭啊洛总，徐灼说的。”

　　房门落锁，病房终于归于清静。
　　洛换松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只问他困不困。

　　“你眼睛好红。”他摇头：“我睡太久了，要不要把床让给你?”

　　对方不作答，也只是摇头，然后卸力般把头埋向床铺。

　　“这是怎么了?”洛倚风轻抚他的背，“累了就去休息吧，我这不用人陪。”

　　洛挽松无声拒绝了他的提议，握着他的手起身。“我是心疼，小知，你瞒我瞒的好苦。”

　　“我是觉得没必要。”
　　“你只是不愿意和我说。”

　　洛倚风吃惊地望向他，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或许只是有些感伤。

　　“取名字的时候，问你意见，你给了一个单字‘知’。你说，是知足的知。
　　“不过我不愿意。我私心希望你自由，给你取了‘倚风’的字。
　　“我不要你知足，你可以一直向我索取。我想把世界给你。
　　“但如果你喘不过气，不想你被这里桎梏，我更希望放你离开。或许该让你去探索山河。”

　　洛倚风听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倾身抱住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让空气凝聚一瞬，他看见他哥眼睫颤动。
　　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额头抵上肩膀，洛倚风声音闷闷的：“怎么突然要赶我走，金丝雀说不养就不养了?”
　　“可是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洛挽松一时没回过神来，他反应了良久，才注意到不对劲的字眼。

　　没有对告白作出回应，却是先疑感地问了声：“金丝雀?”

　　“大家不都这么说的?”“我说了吗?”

　　洛挽松拍了拍他，好似对他的嗔怪。那确实没有，洛倚风不作声了。

　　静默了片刻，他听见耳边的低笑，洛挽松的吐息吹过耳畔。

　　“金丝雀。”
　　“小知，我把你当小男朋友养，你拿我当金主?”

　　轰鸣。
　　好像有什么在脑内炸开，细碎火热的残渣弹奏神经。

　　深夜四下寂静，洛倚风什么也听不见，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低语。
　　和交相奏鸣的猛烈心跳。

　　原来，原来。
　　他才知道，那特殊的情感，非他独有。

　　它早已在另一颗心脏扎根，混入跳动的脉博，血肉滋养，到如今的枝繁叶茂。它不敢惊动，只将叶片混进风中轻轻抚摸。
　　而他心尖伸出的，不过仅是小小枝桠。

　　怪他太迟顿。
　　他躲在树下遮风蔽雨，根系交错，心脏同频共振。

　　“那金丝雀可以转正吗?”
　　“求之不得。”

　　-我熬了十年，更名李知喻，是为脱胎。
　　等了五年，成为洛倚风，是为换骨。
　　好在总有人为我托举。
　　十五年，得一个无忧。

　　-你逃出村子，花了十年。
　　走到省城，用了五年。
　　踏进我心里，仅仅一瞬。

　　-倚坐心涧处，风抚蒹葭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