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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9. ...

  •   9.

      线圈被拉着一头扯开,时间的刻度早已磨损减淡。

      倒带、倒带。

      十九年前。

      华中腹地有个不大不小的村落,祖先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反正落了名,叫长华。

      典型的氏族群居,这里除了嫁进来的和外面来的,几乎都姓李。

      “不得了不得了。”老婆子从村口回来,念叨着县医院的情况。

      “这会儿就回来了?”“生了?”“咋啦咋啦?”

      “哎——”她神秘兮兮地伸出四根手指,“这个点生的。”

      围着的人立马作吃惊状后仰。“偏偏是正时候!”“我先前就说他们家位置不好,西北角哦!”

      老婆子双手一拍,“啧啧,他妈非要拖到明天,说日子好,结果今天羊水破了,不生也得生咯!”“现在整得一家都不乐意,就随手取了个李一的名字……”

      村口一阵唏嘘。

      四月四日四时四十四分,村西北李家,李一出生了。

      同年,长华村大旱,颗粒无收。

      李一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如此深的罪孽,自然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如此不受待见。

      没人愿意和他做同桌,没人愿意和他说话,连爸爸都对他爱搭不理的。

      一开始,他也想和大家一样起玩,可一旦靠近人群,他们便作鸟兽散,嘴里喊着“灾星”“煞星”,往他身上丢石头和树枝。

      他被推倒在地上,被踢,被踩,被吐口水。他该作何反应?哭吗?可这样只会让他们打得更重。

      李一身上乱糟槽的,他拖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回家。再等等吧,妈妈说长大了就可以出村,外面还是好人多的。

      小小的李一就这么安慰自己,盼啊盼啊,盼着长大。

      轰——

      一声惊雷震得窗子瑟瑟发抖,雨滴变得豆大,被狂风裹携,砸在玻璃上。

      乡村学校的教室该指不上它遮风挡雨,水从窗户缝溢进来,走廊上接的雨水高过门槛,一阵阵漫进教室。

      害怕出事,学校宣布提前放学。

      李一自然是没人接的,他撑起伞,越过正在套雨衣的同学,没看一眼匆匆赶来的家长,也没犹豫地走进雨中。

      廊檐的雨帘落在伞上,他握着伞把的手紧了紧,很快适应了手中的重量。

      路边散落着树木的残枝,山坡上滚下泥水,李一抬脚趟过去。

      暴雨下他的伞显然没什么作用,等快到家时,几乎已经浑身湿透。

      他想快点回家看看自己的书是否完好,刚走进自家院子,就听见屋内的争吵。

      “你疯了!他是你儿子!”李一第一次听见妈妈的声音变得这么尖锐扭曲,没由地瑟缩一下。

      屋内点着昏暗的灯,两片影子随风摇晃。“你才疯了!他是灾星!”男人用力一锤桌子,拳头与桌面发出闷响。

      “他不是!那年大旱的不止我们村子,凭什么全怪在他身上!”“谁让你不多等一天?就一天,他就能从灾里变成福星,都是你作的孽!”

      “明明是你们害的!本来早五天就该生的,你们非让我拖下去。生下来之后,还不让我给他取名字,那么随意的上户口!”“那有什么?贱名好养活,不然哪压得住这一身煞气!”

      “这事没得商量了。”男人的影子坐下,“村长主持仪式,全村送行,也算是大场面,不枉他活这十年。”

      话落,一道闪电劈开半片天,冷白的光照亮了李一的脸。

      明天是他的十岁生日。

      今晚家里很安静,妈妈不说话,爸爸不说话,奶奶也不说话。

      墙缝中好像渗出冷气,处处透露着诡异。

      他们很早就睡了,留妈妈收拾桌子。李一今天没再去写作业,就这么陪着妈妈。

      他跟妈妈一起洗碗,收拾灶台,打理完一切后,又坐回饭桌。

      家里没开一盏灯,桌上浸了油的信子正吐着火舌。火光摇晃,妈妈和他说了好多话。

      说了她本来已经考上外面的学校,却被父母骗回来结婚。说村子闭塞,跟本逃不出去。

      说这些年探得的大小路状况,镇上的人也不可信,至少要跑到县外去。说像李一这么小的孩子跟在大人后面没人会检查车票。

      “本来我也给你取了名字的,李知喻,是跟我姓。落花知春意,流水喻人情。是不是很好听?出去之后,就用这个名字生活吧。”

      已过人定,她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泪,“饿了没?妈妈给你煮碗面。”

      他依旧跟在妈妈后面,灶台的火色映在他的脸。

      热腾腾的面上桌,这次妈妈没管会不会被骂败家,足足卧了三颗蛋。

      应该没有什么会比这碗面好吃了,他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

      零点已过,雨悄悄停了。

      吃过长寿面,今天,是李知喻降生的第十年。

      10.

      “叮——”

      铁杆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拖成低沉的嗡鸣。

      “十年期尽,归去归去……”

      这该是村子醒得最早的一次了,一盏一盏昏黄的灯亮起,映照着中心的大堂。

      孩子们被从梦中叫醒,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各家的长辈纷纷嘱附,将家中的灯关了后,领着人往中间走。

      两点三十分。

      一群人闯进李一家中,领头的是个老婆子。

      他们不由分说的将李一带走,一行人从西北徙向正央,全程未着一语。

      三点整。

      李一被裹上红纸,他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只是被一再警告不准弄坏。

      他跪在龛前,有个老头拿枯枝不知道沾了什么水,往他的身上甩。

      堂两旁站的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正虔诚地观着这场开幕。

      老头拿了一截香伸向李一耳后,他感一阵灼烧的疼痛,没忍住缩了肩膀。

      而后那截香被掰断,点着的一头倒插在龛台上,另一段则往上一抛,伴着一声“起——”。

      两旁的人一手摸着肩膀,一手的手背拍向额头,发出“啪”的一声齐响。

      他们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低吟着李一听不懂的话。

      他被架着往堂外走去,外面竟也站满了人。

      小孩站在最前面,身后都是自家大人。一见他出来,便开始唱着说不上有旋律的词。

      李一走过这条被注视的路,前方是一个竹篾编成的担架。

      他躺上去后,会有人用绳子将他绑住。

      而绑他的人,是妈妈。

      他望向她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只是为了多看几眼。

      “妈妈来送你了。”

      红色的纸条蒙上他的眼,像古时候女子出嫁般的:

      三点三十分,起轿。

      李一其实能感觉到他们在往后山走,因为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

      他被喂了东西,现下已不能动弹,只有眼球可以转动。

      透过红色的纸,他只能看见些许模糊的轮廓。

      道路两旁应是站了人,在他们经过的时候点起灯。

      火舌吞吐,李一看不明晰。

      只记得青光红火,鬼影幢幢。

      清风降山谷。

      李一被安置在地,两侧依旧是站着那些有头有脸的人。

      在他身旁跳着舞的,应该是村长请来的神婆。

      有人在摇着清铃,和着她的噪音。

      “肉身具、魂魄生。”

      “勿召、勿召。”

      “自归去。”

      裹着沙砾般的声音像传达着神的旨意。

      一声“拜”字落地,周遭乐音齐齐响起。

      细杆银铃,铁器闷鼓。
      交相鸣响,涌向中央。

      那是很壮观的情景,如果李一能看到的话。

      全村百号人口,双膝跪地,朝他狠狠一拜。

      头顶的香灰飘进他的口鼻,担架又被搬动。后方歌声响起,他却没能听得太清。

      “四月四,煞行日。”

      “祸临小村时。”

      当时,李一挑了个不好的时日降生。

      十载光阴,长华村终于送走了它的灾星。

      “十年期至,送尔去。”

      “红衣青灯,祭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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