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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世道
来人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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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聪笑了,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有几分苦涩,苏冶跟着他一起笑,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了,苦着脸干什么,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吃得好穿得好银子多,愁眉苦脸给谁看。去睡吧,明儿还有事。”
来人聪点了点头,脸上的涩意散了,又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神情。“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苏冶摆了摆手。来人聪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光跳动着,将苏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她坐了一会儿,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正好,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第二天,她换了身更利落的衣服,头发依旧用那根素银簪子绾好,揣上昨夜重新理过的章程草稿,又去了韩山的宅子。
韩山似乎料到她今日会来,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起身相迎。
“苏东家考虑得如何?”
苏冶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接从袖中取出那份草稿,摊在桌上。
“韩大人的提议,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可行。”
韩山眼睛一亮,笑意更深。
苏冶没等他接话,继续道:“不过,有几处细节,得先敲定,份子可以给,但折算的比例,得按黑石山过去一年的均价比对市价,再折成我铁厂现有资产的三厘,只此一次,往后铁厂扩产增值,不再另行折算。分红的时限,每年年底结算一次,以铁厂实际盈利为准,黑石山往后出产的石炭,需优先、足量供应我铁厂,每月最低供量不得低于约定数的九成,若因矿上原因断供,需按市价的三倍赔付。这些,都得一条条写进契书里,请府衙用印。”
她说得不疾不徐,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不容含糊。
韩山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苏东家办事,果然爽快。这些都好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苏冶心里那点猜测更坐实了几分。她点点头,收起草稿。“既如此,今日便可着人拟契,拟好了,我看过无误,便可画押。”
“好,好。”韩山连声应下,显得心情极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又转回头,对苏冶笑道:“契书之事,交给底下人办便是。苏东家难得来一趟兖阳,不如我带你看看黑石山?如今矿上整顿过了,规矩立得严,效率比以往高了不少。你亲眼看看,心里也更踏实。”
苏冶抬眼看他,韩山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略一沉吟,点了头。“也好。有劳韩大人。”
“客气什么。”韩山哈哈一笑,吩咐下人备车。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黑石山。
韩山领着苏冶下了车,早有矿上的管事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韩山摆摆手,对苏冶道:“走,我带你去矿坑那边看看。”
矿坑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入口开得很大,像一张巨兽咧开的嘴。
坑道向深处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坑口周围,或蹲或站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脸上、额头上大多刺着青黑色的字。
他们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坑口旁的大木桩上,或是由持着皮鞭、棍棒的监工攥在手里。
这些人动作迟缓地将从坑道里背出来的、装满黑色石块的背篓卸下,倒在指定的堆料场上,再由另一些人用锤子粗略砸碎,分拣。
监工的呼喝声、皮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石料碰撞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嘈杂而压抑。
苏冶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她看见了几个眼熟的面孔——是前几日他们在路上救下的那串军户里的几个,他们换上了更破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单衣,脖子上依旧套着铁链,脸上木然,机械地重复着背篓、卸料的动作。
那个曾接过她馒头、年纪稍大的汉子也在其中,他正佝偻着背,将背篓卸下,动作因为铁链的牵扯而显得格外吃力。
卸完料,他直起腰,抬手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边,似乎看见了苏冶,眼神顿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转身又走向黑黢黢的坑道口,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韩山在一旁指着堆料场上那些乌黑发亮的石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苏东家你看,这黑石山的炭,成色没得说,烧起来火旺,烟也小,如今矿上人手足,规矩也严,每日出的炭,往后供应你铁厂,绝对误不了事。”
苏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石炭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确实是上好的焦煤,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适当的赞许:“确实不错。韩大人治下有方。”
韩山听了,脸上笑容更盛,又引着她去看一旁的洗选工棚和储炭的仓房,嘴里介绍着如何分拣、如何存储可以减少损耗。
苏冶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炭质和运输的问题,目光却不时掠过那些在监工驱赶下麻木劳作的身影。
在洗选工棚外,她看到一个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因为脚下绊了一下,手里端着的一簸箕碎炭洒了小半。
旁边的监工立刻骂骂咧咧地冲上去,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下去。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敢吭声,只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直到监工打累了,踹了他一脚,呵斥他赶紧收拾干净,少年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跪在地上,用手将散落的炭块一块块捡回簸箕里。
苏冶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顺着韩山的话,对工棚里水槽的布置提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建议,韩山听了,连连点头,说回头就让他们改。
看完了矿上主要的几处,日头已经偏西。韩山提议回城,契书应该拟得差不多了。苏冶没有异议。,
回程的马车上,韩山兴致颇高,说了些兖阳城里的趣闻,又隐晦地提了提北边司徒家最近的动向,语气里不无试探。
苏冶只作听不懂,将话题又引回到石炭的运输和损耗计算上。韩山见她如此,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回到城中,契书果然已经拟好,苏冶仔细看了一遍,条款与她早上提出的基本无异,只在几处细微的表述上做了有利于官府的模糊处理。
她指着那几处,要求修改成更清晰的界定,负责拟契的师爷看了看韩山,韩山挥挥手:“按苏东家说的改。”
重新誊写用印,已是黄昏时分。苏冶收好自己那份契书,向韩山告辞,韩山亲自送她到门口,拱了拱手:“苏东家,合作愉快。往后黑石山的炭,必定按时足量送到。”
“有劳韩大人。”苏冶还了一礼,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来人聪正蹲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蹦起来。“怎么样?”
“妥了。”苏冶简短答道,脚下没停,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将契书收进包袱最里层,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寒意。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杯壁上摩挲。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下楼,问掌柜的附近哪家酒铺的烧酒好些。
掌柜的指了路。苏冶出了门,按着指的方向,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铺,打了一小坛酒,又让切了半斤卤牛肉,用油纸包了。
提着东西回到客栈,她没回自己房间,走到李三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李三还是一身半旧的灰棉袍,头发松松散着,脸上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倦意,看见她手里的酒和油纸包,他眼皮抬了抬。
“进来吧。”
苏冶走进去,将酒坛和油纸包放在桌上,李三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苏冶找来两个粗瓷碗,拍开酒坛的泥封,给自己和李三各倒了一碗。
酒液清冽,散发出粮食发酵后醇厚的气息。她又打开油纸包,卤牛肉的咸香散了出来。
“明天一早就走。”苏冶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咂了咂嘴,看向李三:“你什么时候走?”
李三拿起自己那碗酒,没喝,只是端在手里。“和你们一起。”
苏冶愣了一下,她以为李三留在兖阳,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过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行,那路上还有个照应。”
两人一时无话,只安静地对坐着喝酒。
苏冶喝得慢,一口一口,李三也差不多。卤牛肉很入味,嚼着有劲道,小半坛酒下去,苏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但神志还很清醒。
她放下碗,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划着圈,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所剩无几的酒液,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比平时软糯了些,语气里却带着点茫然的空洞。
“李三,你说……日子为什么会这么苦呢?”
李三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苏冶。苏冶没看他,依旧盯着碗里的酒,侧脸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三沉默了片刻,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声音也还是平日的调子。
“世道如此。”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没法子。”
苏冶听了,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讥诮,不知是在笑他这句话,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世道如此……”她重复了一遍,摇摇头,终于抬起眼,看向李三。
她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亮,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是啊,没法子,有人活在地狱里,没日没夜,脖子上拴着链子,有人呢,占着他们的力气,他们的命,吃香喝辣,高床软枕,这些我都知道。”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没想过要改变什么,这世道太大了,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螳臂当车?”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指微微用力,揪住了那里的一小片衣料。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窒闷。
“可是……这里堵。”
她说完,就放下了手,重新拿起酒碗,将里面最后一点酒喝掉,烈酒入喉,她微微蹙眉,放下空碗,没再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模糊的市井声响,更显得屋内寂静。
李三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喝酒,看着她说话,看着她捂住心口又放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是透过她此刻微醺的、带着些许脆弱的神情,看到了白日里矿坑旁那些佝偻的身影,看到了她平静附和韩山时,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冰冷的了然。
过了许久,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时,李三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很清晰。
“将来,”他说,目光落在苏冶脸上,看进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