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生》三层楼顶

2、第 2 章 狗胜

　　从区里回老家的路是典型的村村通，沿着平顺的山脊圈圈绕绕，腚部随着车体的颠簸起起落落，40分钟的行程，飞快从钢筋水泥过度到野草丛丛。穿过爷爷用竹编撑起来的三角梅花墙，就进入了老家的小院。院小，但有生机。围着坝子是撒的一圈杂花和美人蕉，底部用土砖砌了40厘米的花坛，花坛下面是垂直1.5米的石头墙，石头缝隙里种满了二十余年年纪的虎耳草，贴地又是一溜本地老品种水晶葡萄，我刚想视察花草长势时，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微的犬吠。我小时候和表弟去隔壁村找小伙伴玩，被村子里的大白狗追过，听到狗叫，还是会下意识的汗毛倒立，惊觉一身鸡皮疙瘩。只见那狗试探性的趴在地上，眼睛一直骨碌碌打转，似乎想探出我的底来。人和狗就这样对峙。我不敢动，它也不敢动。我尝试性地叫了一声“黄儿”，狗头忽地往左歪了一下，由于和我确实不熟，不久身体又回到了警戒状态。
　　“黄儿，这是家人哈，不准下嘴！”随着爷爷的一声呵斥，黄儿站了起来，我也蹲下身来，唤道：“黄儿、黄儿”，黄儿摇了一下尾巴，然后看了一眼爷爷，看老爷子点了头，尾巴更像是轮子一样抡起来，像是身后安装了能够转起来的竹蜻蜓。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同类参照物太少，通过我几天观察，这狗子确实比其他狗体格更壮实、性情更温顺。身体匀称紧凑，身长与肩高比例接近1:1，站立时呈方形体态，后腿平直并几乎垂直于地面，脚掌宽大，四肢有力，步伐稳健；头部宽阔，犬额略平，整体线条流畅；黄狗白面，镰刀尾，尾巴自然向左卷曲。它符合中华田园优犬的一切特征，家人都爱它。奶奶会经常去熟人的烤鸭店给它带回一些鸭骨头架子、鸭屁股和鸭油边回来喂它，爷爷会经常把野钓的小鱼渣简单清理烘干了给它做小杂鱼拌饭，我爸偶尔回老家，但是每次车轮声在老宅后方响起，黄儿就会飞奔过去，我爸喜欢去河边散步，当然也是经常带着黄儿一起，听我爸说“叫它干嘛它就干嘛，很通人性”。有一次，我爸出去钓鱼，因为打窝的钓位离公路有点远，需要把摩托车停在桥上，人再提着钓具走小野路20分钟，一开始黄儿还紧跟在他身后，当我爸到了钓点时，它就自己在旁边的草丛找了个地扒拉几下便蹲着观战。也许是我爸钓得出神，上鱼的时候发现黄儿早就不见身影，只看见草丛里一圈狗压过的草痕。我爸也没多想，狗嘛，可能是觉得无聊自个儿回家了。后来，当他收竿准备骑车打道回府时，发现黄儿居然蜷缩在摩托车的踏板上，守着车子。一听见有人靠近摩托车，黄儿警觉地竖起耳朵，抬起头，望向传来脚步声的方向，发现是我爸，欢喜地从踏板上窜下去，射到我爸脚边，左蹭蹭右蹭蹭，原来是它害怕车子停在那里被人偷走，就一直在车上默默守着。我爸当时就被黄儿征服了，并觉得应当好好待它。
　　黄儿半岁大的时候，体格已经长得很健美，家里人和附近邻居都很喜欢它，因为它“有眼水，会认人”，虽然和人亲热，但是却从来不过分，它再喜欢其他人，也能把握有度，做到讨欢心但是又拘谨沉稳，试想，这样完美的犬类，谁会不喜欢呢？
　　但太过完美的事物总是不属于这世俗世间的。2024年年底，狗贩子如期而至。黄儿突然消失，让全家人的神经都开始紧绷，毕竟黄儿当时已经深得全家人的心，俨然是家中一份子。消失的第一天，因为平时老家都只是爷爷奶奶两位老年人常年居住，所以老两口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突然奶奶发现狗盆里的骨头一点没动；消失的第二天，爷爷给我爸打了电话，问他那个周末回不回老家看看，爸爸听到黄儿不见的消息有点心急，但是心里还是想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黄儿消失的第三天，是个周六，我爸妈赶紧赶回去，发现黄儿还是没回家，四处寻找，有人说看见了狗贩子骑着摩托车到处晃荡，但是安慰道“黄儿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被骗的”，我爸说“是的，它很聪明，看见陌生人会叫几声，觉得不安全应该会自己跑开躲起来吧。”说完又是一阵暗自伤心。也有人说，在前几天还看见了黄儿，在河边独自踉踉跄跄地走着，也有邻居揣测，不排除是同村人的嫉妒心理，把狗给药死了。这日子是越等越失落。在黄儿消失的第5天，爷爷找到了它。那只被人人喜爱、人人夸赞的好狗，被发现时就安安静静地趴在老宅对面那个果园的一棵橘子树下，嘴角还有一些黑色的干涸液体，爷爷回家扛了把锄头，不舍的将黄儿就地掩埋在它长眠的树下，结束后在那里站了许久，谁也不知道当时的老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脑中到底在思考什么。
　　次日我爸回了趟老家，去橘子园里兜兜转转了许久，常年不抽烟的他据说在橘子园里连着抽了好几根，后面又到处打听了一下看见黄儿身影的各种细节，最后大致做了一段还原：黄儿碰到了狗贩子，开始它应该是不敢靠近的，但是狗贩子没有用麻醉射针，而是给了黄儿几块肉骨头，看见平时经常吃的肉骨头，黄儿便没那么怕了，小心翼翼的衔了一块就跑开了，狗贩子应该是想晚点或者第二天再回来的，但是为什么黄儿没被带走，可能它有它的挣扎，也有它的生存智慧。没人知道，当它发现骨头是带毒的当时在想些什么，不知道它是否也流过泪，不知道它在河边独自行走时是不是在找钓鱼的我爸。
　　最终，黄儿还是死了，走在了它还未完全成年的冬天，留在了我们一家人的记忆和惋惜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