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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向梅花枝上堆(2) ...

  •   “这挨千刀的小畜生,有脸做竟还有脸不认?……我再问你一句,女公子的玉佩是不是那短命娼/妇养的丧门星指使你来偷的?!”
      “说了不是就不是!你今日就算打死我也不是!”
      “好哇!从前真不知道你还是个硬骨头,来人!给我拖下去!”

      妙仪心头一跳,急欲翻身下榻,可久病之身哪有力气,勉力一挣便摔下榻去,肩头重重撞在地上,一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而耳畔之音正应了侍女口中之事,妙仪如何还顾得上自己,当下被发跣足推开门,跌跌撞撞奔入雪地。

      入冬以来,洛都落了几场大雪,银霜遍野,早已没过脚踝。
      冰冷的空气如针尖扎入肺腑,呼吸间满是甜腥的血气,妙仪赤足追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人影。

      幽芳,她的幽芳,小小的,还没长大的幽芳,傻乎乎的,风里雨里都要随她去的幽芳。
      正挣扎着被人按进雪地之中,眼看高扬的棍棒就要落下——

      妙仪只觉眼前一热,发足狂奔,扑了上去。

      “快住手!”
      有仆妇惊慌失措地喝止,然而力已使出,无可转圜。

      众人眼瞧着妙仪脊骨上挨了一下,素色里衣瞬息间沁出一痕血色。

      长棍“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也慌乱起来,彼此推搡着跪下。

      妙仪身份尴尬,谢国舅府上仆婢皆知。不但主母院中传出话来提点“莫要怠慢了”,国舅本人对这名“沧海遗珠”似乎也无甚感情。人是山高水远地接回来了,可妙仪来了近一年,主君传她相见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话虽这么说,谁也无法保证妙仪没有起来的一天。

      到底是主君血脉。

      何况今日非是寻常慢待,做仆妇的竟敢伤了女公子千金之体,纵然是无心之失,纵然再不待见这个女儿,上下尊卑一乱,便是毁伤主君颜面。

      仆妇们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竟无一人敢动。

      方才那动手之人壮着胆子上前来,掰开幽芳护住妙仪的手,伸手进衣摸索一阵,便知不曾伤到筋骨,由是心头大定,长吁了一口气。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幽芳终于反应过来,回身一把将软软栽倒的妙仪搂进怀中,慌乱为她推拿起来。

      “我阿姐今日若是有个万一,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们!咬断你们的喉咙!”
      妙仪甫一睁眼,便见幽芳眼圈红红恨瞪众人,不觉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无奈笑道:“……傻丫头,切勿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多不吉利呀……”

      方才猝然疼痛之下,心气上涌,妙仪才一时惊厥过去,如今清醒过来,见幽芳仍全须全尾站在眼前,活的、热的、会喘气的……
      泪水便也氤氲而出,积在眼眶之中不肯落下。

      当真恍如隔世。

      “阿姐……她们都欺负人……”幽芳不过十岁出头,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只是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了妙仪的脸,才强撑着不露怯,此时见妙仪温柔地宽慰自己,不觉悲从中来,埋在妙仪颈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妙仪忍着剧痛勉力将幽芳搂进怀中,拍拍她的后背,静默不语。

      那动手之人的面容妙仪认得,初入府那一日她便立在谢娉容身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这人这时也在笑,只是略有些讪讪:
      “女公子恕罪,奴婢方才并非有心。只是这小鬟实在可厌,竟胆大包天,偷盗了大女公子的玉佩。如此行事,怎堪服侍女公子呢?若宣扬出去,也不免叫人觉得女公子御下……无方呀。”

      她受主家赐姓为王,跟着王氏嫁来谢府,堪称王氏身边第一等心腹。谢娉容降生后,便被指去做了乳母。若论体面,连王氏所出两个公子都要唤她一声“王媪”,又怎会看得上妙仪一个外室女?故而有心装作谦恭,言语中也不免露出行迹,倒似在恫吓一般。

      妙仪心知王媪是想以言辞震慑于她,好叫她投鼠忌器,吃下这个哑巴亏,不由暗自冷笑。

      她半点不看王媪,由幽芳扶着颤颤起身。目光落在那跪了一圈的仆妇身上,见众人衣上皆沾满油污,显是庖厨仆妇,显是王媪寻来的“证人”。

      幽芳今日出门,便是去了庖厨取膳。

      “阿姐……”幽芳撅着嘴,“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到我身上来的……”

      “别怕,”妙仪温声道,“阿姐定不让人委屈了你。”

      “啊哟!什么叫委屈!”王媪嚷起来,“女公子要心疼侍女奴婢管不着。可这小鬟——”她狠瞪幽芳一眼,“可是真的偷了大女公子的玉佩呐!那玉佩从她袖中滑出,上下里外之人都明白瞧见了,如何叫委屈?”

      妙仪便站住脚,静静看她一眼。

      乳母是个清闲活,是以谢娉容长成后,王媪总在房中享福,不甚出门走动。往日偶遇妙仪皆是惊鸿一瞥,只觉此女身形纤巧,弱不胜衣,美则美矣,并非有福之相。

      如今近前细观,便觉心惊不止。
      发如生漆,肤如凝脂,虽在病中形容憔悴,却更添一段娇怯风流,几乎不似人间有的品貌了。无怪乎谢娉容提起来时,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那对柳叶般纤长的眼,真如碧波寒潭,叫人一眼望不见底,无端打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来。

      “女公子,莫让奴婢们难做。若是惊动主母……”王媪心中微寒,不自觉搬出王氏来壮胆。

      王媪话音方落,便听妙仪轻笑一声。
      “你既说幽芳偷了嫡姐之物,那么赃物何在?”

      王媪见妙仪态度松动,也大松一口气。满以为妙仪胆怯,不敢再辨,一面又佩服起大女公子的谋算起来。
      不觉挺起胸膛,容光焕发,自袖中摸出一枚红绳穿着的玉佩来。

      玉佩通体光泽通透,温润细腻,确实非是凡品,更不是幽芳这样的乡野小姑娘能有。
      这与王媪的话两相映证,似乎板上钉钉,强辩也莫可奈何了。

      眼瞧着妙仪沉默,幽芳也急了:“阿姐……”

      “女公子,如何?”王媪得意洋洋,“您若还是不信,自可再问这些人,不过便是再问十人、百人,结果也是一样。做了下作事,哪有不受罚的理?”
      说到最后,她几乎要放声大笑。

      “且容我再看看……”

      王媪正是得意之时,赶着将那玉佩塞进妙仪手中:“女公子、您好好看、慢慢看——”
      看得再多也救不了这小畜生和您自己。

      王媪的话语滞在喉间,她眼瞧着妙仪踉跄着奔至冰结的小池边,扬手砸落,“噗通——”一声,玉佩砸开冰面,坠入池水之中。
      那小池用以栽荷,凿得极深,且淤泥遍布,逢此寒冬腊月,玉佩落下如何还能寻得回?

      王媪一怔,奔至池边,不顾池水冰寒透骨,伸手下去胡乱摸索一番。眼见不可得,竟愤而抬头,怒视妙仪:“你——”

      岂知妙仪也满面寒霜:“您这是做什么?我敬您是母亲大人心腹,嫡姐乳母,但事关光禄勋卿岂能容你造次?”

      王媪心头一沉,尚未闹明白妙仪此话何意,又听她冷声斥道:“王媪是母亲贴心人,竟不知二月里赏花宴上,母亲已将我许给光禄勋为妾室?那块玉佩正是光禄勋予我的定礼。你将这玉佩掷入水中,究竟是你王媪对光禄勋有所不满,还是我长姐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

      玉佩既已入水,不见天日便无以求证,既然王媪可将其说成幽芳偷盗之物,她又如何不能反将一军?

      “今日我受你责打,贴身侍女又险被你所辱,急火攻心,只怕病势愈重。若是延宕了出阁之日,将来为光禄勋所晓,他的爱妾在家时竟被仆婢这般羞辱,令他面上无光……你说,届时他若责怪起来,到底该怪你呢?还是……母亲大人呢?”

      光禄勋王孚乃当朝九卿之一,又是琅琊王氏主支。

      王氏与国舅同样,皆为当世大族旁支。说是旁支,除了个姓氏,旁的也没流传下什么。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为在乱世中混一口饭吃,王氏的祖父甚至抛却儒门经学,反做起了商贩。
      故而琅琊王氏的正经后人是不认王氏这一支的。

      王氏当初选中王孚,多半是存了攀上主支的主意。
      而目下以王氏为靠山的王媪,妙仪所能依仗的,唯有这一位将来的好丈夫。

      王媪听得此言,脑中“嗡”的一声,再去看妙仪。

      那莹白如玉的双颊上早已泛出扎眼的红色。
      王媪一见她面色,暗叫不好,虽还能对答如流,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更知以其容色,若入得光禄勋后宅必得盛宠;若入不了……光禄勋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媪越想越慌,不觉冷汗涔涔,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顾不得玉佩与大女公子的叮嘱,反身往主院疾步而去。

      勉力撑住的一口气松下,妙仪眼前一阵发黑,仰面倒下,幸而被幽芳从后扶住,又得几个仆妇围上来以衣衫盖住赤足。

      几人连忙将妙仪送回榻上安置,其中一名仆妇衣着稍显光鲜,指挥其余几人回庖厨烧滚热水来为妙仪擦身,又搓热双手,握住妙仪足底为她取暖。

      妙仪知晓,在这谢府之中,仆妇也分三六九等,庖厨仆妇最是低贱,又无倚仗,自然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但这名妇人目光较旁人多出几分暖意,她心中讶然,轻声道谢。

      妇人当即跪地拜倒:“女公子勿谢。吾家阿婵去岁口角生疮,颜面有损,不堪在贵人面前侍奉,险些被卖出府去,幸得女公子庇佑,以马苋治好痈疮。否则不知阿婵今日何处,女公子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她压低声音道,“女公子往后若有所求,可遣幽芳往庖厨寻奴婢。别的奴婢使不上力,吃食上奴婢定尽心竭力。”

      入谢府后,妙仪医治过府中不少仆婢,但要说名姓,是从未过问。何况在妙仪记忆中,这早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今日纵然妇人提起此事,妙仪也记不起来阿婵的容貌。只是见她神情恳切,心中颇为感慨。

      一众仆婢退下后,幽芳小心翼翼为妙仪验看后背伤势,见白腻肌肤上鼓出一块青肿,向外渗着血色,泪水再次涟涟而下。
      “阿姐……这可怎么办呀,咱们连药都没有……”

      妙仪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莫怕,王媪既已去回禀,今日必有医者至。”

      日头偏西之时,果然有人领着医者到来,却不是王氏身边仆妇,而是妙仪的父亲
      ——当朝国舅,谢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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