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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向梅花枝上堆(1) ...

  •   风中残烛,一灯如豆。

      跳跃的烛火兀自颤抖不休,
      黯淡的光笼在同样黯淡的脸上。

      长发蓬松,面容憔悴,本就算不得丰盈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裹着一席破棉絮蜷缩在墙角,其形容潦倒,浑似街头流民。
      然而眉目之清丽,仍如月色皎洁,在晦明不定的烛火下莹然生辉,不染尘埃。

      妙仪半阖着眼,朦胧之中似乎听见了呼啸的北风声。
      隔了半晌她才辨出来,风声的来源非是窗牖之外,而是她起伏不定的胸膛。

      短气面肿,鼻不闻香臭,胸中结滞,气乏声嘶,咳嗽呀呷咯唾稠粘(1)。
      此乃痨病之征。

      连妙仪自己也觉得可笑,曾经惊才绝艳、妙手回春,救治数千病患,连瘟疫都能平息的医者竟然走到了病重不治的田地。

      窗外不会再有风声了。
      除了妙仪的心中、身中,哪里都不会再有风声。

      绵延数月的风雪早已停歇,春日将至。

      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冷月高悬,寂静的月色筛过破裂的窗纸落在妙仪眼底。

      妙仪从前总是想,是否自己出生时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母亲才会为她取名“明月奴”?
      并非认祖归宗后跟着嫡姐的“娉容”所取的“妙仪”,而是属于她和母亲、属于师父、属于幽芳与阳羡所有病患的“明月奴”。

      纵然被嫡母称为“轻佻妖冶”,妙仪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明月奴、明月奴,明月高悬时星辰隐没,到底清寒孤寂。

      因此母亲生下她不过半个时辰便撒手人寰。
      留下妙仪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妙仪降生于震泽湖畔,阳羡山间的法云精舍中。
      母亲去后,妙仪便被精舍住持收为弟子抚养长大。十二那年震泽涨潮,吞没村落无数。洪水退后,疫病蔓延,妙仪随师父下山救治乡民,见众生疾苦,心中不忍,便不再回山。
      搭了草庐,就此在山脚定居下来,行医乡野之间。

      十六年来,她过得清贫却自在。
      也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般度过。

      故此,那些穿金戴银的仆妇找上门来,口口声声称她为“女公子”,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那架青帷马车之时,妙仪未曾有半点喜悦。

      那日天雪初霁,幽芳追着妙仪跑了两座山,摔了五六跤,跑丢了鞋子,跑破了脚趾,直到妙仪不得已连连向仆妇磕头,才被允许上了马车。

      妙仪将幽芳抱进怀里,柔声哄着她帮她处理伤势,余光却瞥见仆妇纷纷用帕子捂住口鼻,移开目光,相视而笑。
      她忽地浑身发冷。那时妙仪便有所猜测,谢府于她而言,并非安乐的所在。

      与妙仪在阳羡时见过的剽悍女子不同,入府之时,嫡母王氏倒也没有对她动辄打骂。
      约莫所谓的高门贵妇还是讲究“体面”二字。

      她只是高坐堂上,与依偎在她身侧的女儿亲昵地说了半个时辰话,才恍然想起妙仪还跪着。

      叫起赐座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告诉妙仪,她的母亲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妓。

      侍立在王氏身侧的仆妇,堂下等候吩咐的侍婢都笑了起来,她那被誉为洛都明珠的嫡姐则掩口笑道道:“阿母,女儿近来学了首诗,背给您听好不好?”
      “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妙仪的手在袖中收紧,神色未变,反而挺直脊背,直视嫡姐,目光流露出一点淬了寒冰般的冷意来。

      她怎么会羞耻?她怎么能羞耻?
      便是稍微流露出一丝软弱,就是向她们承认了拼死生下自己的母亲,是她们口中的“贱人”。

      嫡姐的面色缓缓变了,重新靠回王氏肩头,半晌笑嘻嘻道:“阿母,您瞧,果然是乡野村妇,进了咱们家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果真是女儿的妹妹么?听闻她那娘亲的入幕之宾枚不胜举,可千万莫要叫人混淆了父亲大人血脉。”

      “好了,”王氏拍了下嫡姐,噙着抹笑息事宁人道:“虽说骨子里流着的东西不甚干净,到底是谢氏血脉,流落在外头也不是个事。
      既已归家,往后说话做事就该学着谢氏女该有的举止,切莫露出那等轻佻行径来,倒白费了我的一番好心。”

      妙仪之父出身陈郡谢氏,更是太后之兄,天子亲舅,官拜侍中,又有密县(2)侯爵位在身,实在是地位超然,贵不可言。
      愿意认下她这个妓子所出之女,还将她接入谢府抚养,实在是抬举她。

      你应当惜福才是。
      王氏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个意思。

      王氏仿佛确实很看重她,妙仪归家未有几月,便办了场奢华至极的赏花宴,遍邀谢王两家亲眷。又送来锦缎头面,胭脂水粉,为妙仪助妆。

      妙仪寄人篱下,举步维艰,只得依着王氏的意思装扮一新去赴宴。

      后来被捆着手送出谢府予人作妾时,才知当日不安非假。

      国舅出身谢氏旁支,向来不受族中重视,直到出了个太后娘娘才渐渐起来。
      当今天子乾纲独断,故而侍中一职虽是天子近臣,却不若前朝一般掌握实权。膝下二子皆是庸才,虽得举孝廉,也不甚受重用。故而为谢家长久计,王氏擘画许久,决定拉拢重臣。

      可实权臣子哪个不是年过半百,家中早有妻房,王氏实不愿让千娇万宠的老来女为人妾室,这重担便落在了妙仪身上。

      王氏虽为名门之后,却是商贾之女,最知奇货可居四字。
      妙仪为着这四个字,才得以被接回谢家。

      虽然常被嫡姐讥嘲为“下/贱/坯子”,但妙仪容色并不冶艳,反是仙姿绝艳,清丽出尘,更兼身段纤细,娇怯袅娜,较寻常闺秀的端庄更多了一段楚楚动人的韵致。
      略微装点一番,于赏花宴露面之时,更如月照寒江,雪映明珠。

      席间男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妙仪今时今日想起,仍觉作呕。

      王氏选定之人乃其琅琊王氏族兄,当朝光禄勋王孚。

      妙仪初进光禄勋府上时,过得远比在谢府舒心。

      主母陈夫人乃大儒之后,性情温和宽厚,膝下公子长成,早已对府中姬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遑论妙仪虽不苟言笑,更学不来逢迎谄媚之事,为人却进退有度,随圆就方,与她相处如沐春风,渐渐竟生出几分知己情谊,真如姐妹一般相处起来。

      因此那时的妙仪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为何府中莫名克扣她的吃穿用度,连陈夫人也再不肯见她。

      妙仪落草时便有不足之症,自小体弱畏寒,虽得师父调养多年,回到谢府后的一年常常挨饿受冻,又兼幽芳去后哀伤过度,心力交瘁,身子反较幼时更为虚弱。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妙仪越发支撑不住,一日日憔悴下去。

      光禄勋起先顾念着妙仪的容貌与家世,也来探望过几回,但见妙仪病中憔悴支离,恰如将败之花,一见便深感扫兴,再无探望之举。

      此后,有些手段便愈发肆无忌惮。

      医工总是推三阻四,不愿上门医治;便是自己开了方子,遣人抓药,连府门都出不得。房中伺候的仆妇越来越少,冬衣炭火时常短缺……

      后来患上了痨症,妙仪便被迁入了这处僻静小院等死。

      所幸,这样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然而似乎有人见不得妙仪清净,咯吱一声,门扉顿开。

      “陈夫人,您这事办得真不漂亮。”来人的声音轻蔑至极,“娘娘与你以三年为期,这都五年了。这人怎还能喘气呢?”

      陈夫人似有不快:“这样的事如何能急?痨症……至多也就几个月罢了。还望娘娘体谅,好歹曾是吾家主君幸姬。”

      “幸姬?不出娘娘所料,这娼/妇之女果然也有狐媚把戏!”
      ——娼/妇之女

      妙仪遽然睁眼,艰难忍过一阵头晕目眩后,终于认出来人是嫡姐贴身侍女。
      只是如今华服锦袄,比当年在谢府之中更为体面。

      见妙仪睁开眼,她近前几步,上下打量妙仪几眼,扬唇高声道:“女公子可叫娘娘好想……呀,女公子还不知道吧,您的姐姐如今已是天子跟前的谢贵人了,这可是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啊!”

      ……谢娉容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妙仪疲倦地闭上眼。

      然而这轻轻巧巧的模样,落在来人眼中倒似在讽刺“不过是个贵人”。

      仿佛被凌空扇了一巴掌,侍女登时气白了脸,勉强才压下怒火:“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奴婢如今可是连光禄勋卿的夫人也要礼让几分了……”
      “不过嘛……到底也比不上女公子身边的幽芳。年纪轻轻便能早登极乐,这可是旁人盼也盼不来的!”

      “……你说什么?”妙仪心若擂鼓,浑身止不住发寒。

      出阁前那年冬天,妙仪病得起不来身,幽芳出门为她取膳,便再未回来。后来有人道,幽芳犯了错,被活活打死了。
      可妙仪知道,幽芳最怕给她惹麻烦,怎么会犯下那样大的错?她多番探寻,府中众人皆对缘由讳莫如深,甚至连幽芳的尸身都不肯给她看一眼……

      侍女终于扬眉吐气,眉飞色舞:“还不是她自己眼皮子浅,竟敢偷到娘娘头上,也不想想娘娘的福气哪是下贱/人能沾的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幽芳明明是很乖的,虽然有时有些傻,但她那么讨厌嫡姐,怎会贪图她的东西……
      更不用说,以她那点微末伎俩,如何能偷到嫡姐之物——

      妙仪目眦欲裂:“你们、陷害——”

      侍女高昂了下巴:“女公子说是就是吧,只是女公子也要搞清楚罪魁祸首才好。若不是为着女公子,娘娘又怎么会和那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不过谁承想……即便你的侍女做了那种龌龊事,主君还是不肯将你赶出去自生自灭。约莫是还惦记着那个娼/妇呢!”

      “可娘娘是陛下的人,怎么能有个娼/妇之女的姊妹?若叫人知道了,娘娘还怎么得陛下的喜爱?你生来下/贱,竟还要带累娘娘,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妙仪也笑了:“王氏不过商户之女,商贩血脉,竟也配妄论他人?”

      “你!”侍女怒火攻心冲上前来,手掌扬起,尚未落下,腥甜的鲜血便喷了她满脸。

      “去啊,回去吧。回你的娘娘身边去,”妙仪从未笑得这么恣意过,“你如今沾了我的血,得痨症是十成十的事。让我看看,究竟是你会隐瞒真相,以至谢娉容染病,还是谢娉容会为保自己,干脆舍了你……”

      “啊!”侍女不可置信地尖叫起来,捂着脸飞奔而去。

      妙仪笑着笑着,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歪向一边。

      往事如流水,在眼前淙淙而过。
      她这一生,行过乡野,住过金屋,也曾吃糠咽菜,也曾锦衣玉食……但细细想来,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生于佛寺,长于乡野,由不得她。
      回到谢府,为人妾室,由不得她。
      保不住幽芳,保不住自己,由不得她。

      谢娉容曾多次笑她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不懂世家大族的行事章法。
      如今想来,她没有说错。

      或许是人到末途,才终于看清,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几起几落,遭逢许多无奈之事,归根结底脱不开一个“权”字。

      不掌权势,却被卷入权力争斗中的人,百般挣扎求生,最终也不过是旁人的垫脚石。

      可到了如今再明白,也于事无补了。

      妙仪隐约听见耳边佛号回荡,正如她出生那天,满殿神佛垂眸望她,师父双手合十,为她念诵《药师经》。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有师父在的法云精舍,回到有幽芳在的阳羡。
      没有谢府门楣,没有权力争斗,唯有山间清风湖上明月相伴。

      眼前的光渐渐隐没。

      “噗”的一声轻响,
      那点烛火终于被风吹熄。
      *
      “咳!”
      喉头忽地泛起难抑的麻痒,妙仪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直咳到口鼻间隐有腥甜血气,那阵痒意才逐渐平复。

      胸口那团滞涩许久的浊气,也随着这几声咳消散了。
      唯独恶寒发热,头痛项强。

      这并非痨病之症,只是普通风寒……

      可痨病哪有治愈这一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妙仪勉力睁开眼,她久不视物,睁眼之时只觉白光炫目,几乎流出泪来。

      待能看清眼前景象,不觉怔住。

      入目处是缥缈的浅藕荷色帷幔。
      这是她初回谢家那年,谢娉容连声抱怨着“纱是下品,做工更是下下品!”“挂白一般,是想咒我死么?”扔至一旁,后又遣房中侍女来为妙仪挂上的。

      这床纱帐没等妙仪出阁便朽了大半,决计不会出现在光禄勋府上。

      妙仪盯着那团云雾般的藕荷色瞧,尚未能琢磨出什么来,便听屋外响起了吵嚷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能辨得出数个年长仆妇的叱骂中,夹杂着少女清脆却尖锐的叫嚷声。
      “你们胡说!谁要偷你们这些恶心的劳什子!”

      妙仪下意识撑起身,眼前光景忽然模糊起来,
      泪珠坠在被褥上,晕开一层水光。

      她似乎,
      听见幽芳的声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向梅花枝上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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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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