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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明天 发布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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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刺入,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精和酒店清洁剂的味道,提醒着庄梦瑶昨晚的狼狈。记忆的碎片凌乱地拼凑起来:苏晴焦急的脸、酒吧迷离的光影、灼烧喉咙的辛辣液体……最终定格在苏晴架着她,步履蹒跚地穿过酒店大堂的画面。
庄梦瑶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床头柜,在一张便签纸压在酒店便签夹下,苏晴清秀又略带急促的字迹:
「小庄:
醒了?床头有水,喝了。
报社那边帮你请好假了,安心休息,别硬撑。
房费已结,拿着卡直接去前台退房就行。
醒了务必给我电话!别让我再满世界捞人!
——晴姐」
看着那熟悉的关切语气,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即又被巨大的落寞冲刷得冰凉。偌大的城市,此刻能无条件收留她的狼狈、为她收拾残局的,似乎真的只剩下苏晴。
她依言喝光了那杯凉透的水,冰凉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走进浴室,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得像个被遗弃的布偶。她草草洗漱,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振作,但镜中的人影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
庄梦瑶将那张承载着苏晴关心的便签小心折好放进包里,指尖触碰到口袋里另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把顾毅留下的钥匙。它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暖意。她深吸一口气,挎上包,拿起房卡。
电话接通,苏晴温柔的声音立刻传来:“喂?”
“晴姐,是我。”庄梦瑶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睡醒啦?感觉怎么样?”苏晴的语气轻松了些,“你昨天那架势,比巅峰的我都能多喝半杯!”
“哪有那么夸张……”庄梦瑶尴尬地笑了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说正事,”苏晴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认识个朋友,周砚深,很厉害的心理医生。我给你约了下午3点,就当去聊聊天,散散心。免费的,不许拒绝!”她语气不容置疑,“地址和电话我微信推给你了。记住,别总把什么都憋心里,总还有人心疼呢!”
“好。”庄梦瑶轻声应下,心头暖意又增了几分。
“行,我这还有个庭要开,先忙。记住有事随时call我!”苏晴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苏晴推送的联系人:「周砚深」,附带一个定位。庄梦瑶长舒一口气,她收拾好东西,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的轻微失重感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电梯门打开,午间酒店大堂的喧嚣热浪般扑面而来。退房高峰,队伍蜿蜒,空气混杂着香水、咖啡和人群的气息。庄梦瑶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快步走向相对人少的前台。
然而,一些细碎的议论声还是像针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听说没,顾毅退圈了,太突然了!”
“听说直接飞去其他城市了?经纪公司屁都不放一个。”
“重点不是走,是为什么走!还有那个庄梦瑶,发的那句‘私事’,弄的现在大伙都在猜顾毅家里出什么事了,同人文我都看了不止一篇了!”
庄梦瑶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她只想快些办完退房立刻消失。
“庄小姐?”前台小姐公式化的微笑将她拉回现实,“麻烦扫一下脸。”
庄梦瑶勉强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摄像头。那笑容僵硬而空洞。
拿到押金单,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穿过拥挤的大堂。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茫然地看着门外喧嚣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拿出手机,指尖却触到一片空荡。等等……钥匙?她心里咯噔一下,凌露白给她那把钥匙她留在了顾毅家里,而自己那把钥匙上不仅仅有顾毅的钥匙,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家的钥匙,没那把钥匙,自己怎么回家?
昨晚被苏晴架着离开酒吧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难道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一丝不安取代了茫然。庄梦瑶立刻转身,朝着昨晚买醉的“时光碎片”酒吧快步走去。
酒吧此时半掩着门,窗帘低垂,里面静悄悄的,与夜晚的喧嚣判若两地。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和残余酒香混合的味道。吧台后,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着干练黑色衬衫的女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高脚杯。她单眼皮,眼神却有种慵懒又锐利的魅劲。
“哈喽,美女。现在还没开始营业哦。”女人抬眼瞟了下庄梦瑶,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好,请问昨天打烊后,有没有捡到一串钥匙?”庄梦瑶语速有些快,“上面有两把钥匙,还有一个银色的小猫挂饰。”
她没立刻回答,反而放下酒杯,转身走向吧台内侧一个挂着“失物招领”牌子的小篮子。她在里面翻找片刻,然后捏着一串钥匙转过身,银色小猫在光线下晃了晃。
“是这把吗?”
“对!太谢谢你了!”庄梦瑶如释重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哎,等等……”心心没有立刻递给她钥匙,反而凑近了些,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你等等!”她说着,快步走进了吧台后面的小更衣室。
庄梦瑶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不到一分钟,心心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封面素雅的小说。她迅速翻到扉页,指着作者简介旁边那张小小的证件照,抬头看向庄梦瑶,语气带着惊喜的确认:“庄梦瑶?这本小说是你写的?”
庄梦瑶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她大学时期心血来潮写的青春小说,充满了青涩的笔触和自以为是的忧伤,故事也是七拼八凑的校园轶事。她本以为出版后就会石沉大海,没想到还真能遇上自己的读者。
“是我。”庄梦瑶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真的是你!”心心眼睛亮了起来,将书和钥匙一起递过来,“这本《拾光》我特别喜欢!尤其是暗恋那段,太像我年轻那会了!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这里!”她指着扉页空白处,语气热切。
庄梦瑶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那份尴尬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被陌生人肯定的暖意。她点点头,拿起吧台上的笔,在扉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女人宝贝似的收起书,笑容灿烂,“我叫心心,是这儿的老板。以后常来坐坐,姐给你免单!”
两人站在空旷安静的酒吧里聊了起来。作为酒吧老板,心心天生健谈又善解人意。谈话中,庄梦瑶得知她比自己大七岁,已经结婚,除了这家颇有格调的酒吧,还经营着一家KTV。
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到了昨晚。
“哎,你昨天怎么回事?喝得烂醉,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心心试探着问,眼神带着关切。
“嗯,”庄梦瑶眼神黯淡下来,点了点头,“分手了。”
“嗨!”心心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多大点事儿!姐姐年轻那会儿,情伤喝到进医院的次数都数不过来!听姐一句,天底下的好男人多了去了,这不懂珍惜的臭男人,扔了就扔了,咱还不稀罕呢!你条件这么好,长得这么俊俏,怕啥?”她语气豪迈,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庄梦瑶被她逗得微微弯了嘴角,心头沉甸甸的阴霾似乎被这直爽的话语吹散了一些。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一点了。
“心姐,谢谢你帮我找到钥匙,还开导我。我得走了,下午约了人。”庄梦瑶说着,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心心,“下次有空,我请你吃饭。”
心心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都市瞭望》记者的头衔,笑容更深了:“行!下次来,姐给你调杯独家特饮,保证心情舒畅!说不定还能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帅哥!”她促狭地眨眨眼。
庄梦瑶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地点点头。跟心心聊天确实让人放松,那种被失落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她挥手告别,走出酒吧,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庄梦瑶看了看手表,离周砚深的预约也差的不远了,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晴给她发的地址,赶往了周砚深那。
虽然庄梦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和心理医生聊聊,但至少可以不让苏晴再操心自己的这摊子事。
庄梦瑶付了钱,谢过出租车司机,就下了车。
周砚深的诊所选在了一个闹市里难得的稍微清净一些的角落,一栋有些年代感的红砖中式小楼。走上二楼,室内是令人安心的米白色墙壁,装修都是从简。前台坐着的年轻女孩正笑盈盈地玩着手机,庄梦瑶走向前去告诉了她自己的预约。
“哦,周老师跟我说过,他在那边那个办公室。”女孩指了指走廊最深处的一个办公室,脸上稍微有些红晕。
“谢谢。”庄梦瑶对着她笑了一笑,这个女孩可爱的模样还真挺适合这份工作。
庄梦瑶走到那扇门前,门上的铭牌写着「周砚深博士」。庄梦瑶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柔的成熟男声传来,听着就令人感觉踏实。
庄梦瑶走进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不是很大,一张足够两人保持一定距离交谈的沙发,一个干净的茶几,几盆绿植,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柜,和一个整理地整整齐齐的办公桌。阳光透过百叶窗,散在房间中。
“庄梦瑶小姐是吗?请坐,”周砚深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的西裤,虽然他比较清瘦,但优秀的肩宽让这套经典穿搭也格外有型。“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水?”
周砚深走了过来,一边示意庄梦瑶坐下,一边熟练地摆弄着咖啡机。
“温水就行。”庄梦瑶无处安放的双手搓着大腿。
周砚深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给庄梦瑶接了一杯温水,随后坐在庄梦瑶旁边。
“你好,周医生。”庄梦瑶有些拘谨地说道,但也保持着职业性的风度。
“不用叫我周医生,你愿意的话叫我深哥就行。”周砚深带着一种欣赏的语气说,“苏晴跟我提起过你,你之前有一篇网络暴力的文章我很喜欢,角度犀利,内容真实,在这个时代,能沉下心来做这样的报道,真的难能可贵。”
“谢谢,周医生。都是我们团队共同的努力。”
“不用谦虚,苏晴经常跟我说你的事,每次都特别骄傲,所以我也对你挺好奇的。”周砚深语气轻松,带着些调侃,“她说骨子里有一股倔劲,总想在别人面前逞能。”
“晴姐,她总把我当妹妹……”庄梦瑶点点头,苏晴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中。
“是呀,她就是这样的人。”周砚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即眼神又飘忽了一下,“她昨天急得不行,说联系不上你,说估计你状态很不好。她很少这么急。发生了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或者从任何你想开始讲的地方开始。”
他既不逼迫,也不敷衍,而是带着一种真诚,充当一个倾听心事的情绪垃圾桶。
“你不用担心,作为心理医生,我们的第一原则就是,你说的东西我一句都不会说出去的,包括苏晴那里。”
周砚深温柔地补充道。
庄梦瑶捧着玻璃杯,面对着周砚深善意的目光,想着他对苏晴和自己的那份认同。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动了些。开始断断续续地从顾毅那通分手电话开始讲起。
她此时讲的逻辑有些混乱,情绪也不断起伏,但周砚深没有插嘴,而是适当的鼓励和认可,偶尔给庄梦瑶递上纸巾。
“重要的家事……永远不会回来了。”周砚深小声地重复道,显然庄梦瑶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在听,“以你自己作为记者的直觉怎么看呢?”
庄梦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我感觉他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吧,但不管如何,他明明可以跟我说的!但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他已经腻了也说不定……”
“一厢情愿也源自于你对他的了解和信任,你了解他的为人,才会有这种想法和猜测,”讲到这里,周砚深突然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探寻「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不妨多想想你经历了什么,或者你的感受如何。这些心理上舆论上的压力,对任何人都是沉重的负担。”
他越说越多,开始从倾听者变成了一个劝说者,将庄梦瑶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委屈、失落、无助感。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当咨询接近尾声的时候,庄梦瑶感到一种疲乏后的平静感。虽然心中关于顾毅的疑问没有解决,但淤积的情绪不再那么窒息。
“谢谢你,周医生。”庄梦瑶站起身,微微欠身感谢说。
“不客气,”周砚深笑着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跟苏晴也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你也可以多跟她说说,她会不遗余力保护身边人的这点,很令人敬佩。”
庄梦瑶接过名片,又重复道“谢谢你了,周医生。”
“不用谢,代我给苏晴问个好。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做。”周砚深说完摆了摆手回到了办公室
“嗯。”庄梦瑶点点头,同样挥手告别周砚深。庄梦瑶走出诊所,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抬头看了看刚刚自己待的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记者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细腻的周医生和那位护犊子心切的苏大状,好像有一些奇怪的默契感。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些沉重感减轻了不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无限长,虽然前路模糊,但至少身边还会有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