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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聊 最多再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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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晴吊完水,护士又给她量了量体温,又例行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修养的话,便挥挥手让她回家了。
她背上书包,拎着没吃完的包子走出医院。
一打开家门,她就看见一片狼藉的客厅。
纸团、零食袋子、食物碎屑满地都是,看起来像是陆雨荷站在房门口,把垃圾桶里满满的垃圾均匀撒出来的效果。
哦,陆雨荷就是宋希晴的表妹。
收拾完客厅、写完作业,再一看时间,已经下午1点多了,宋希晴热了包子,又泡了最后一碗之前没吃完的泡面,打了个荷包蛋当午饭。
吃完饭休息一会后,她又出门跑了会步,一身汗地回家,洗澡,躺上床,睡觉。
她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聊。
钱被抢走了,连青菜都没法买,之后就只能吃家里剩的挂面。
姑姑的生活费还有一周才打回来呢。
躺了一个周末,她就恢复的差不多了,所以没向田径队请假,照常参加每天放学后的训练。
“……总之还算可以吧。”
“唉……那你在那家店配的眼镜怎么样?”
训练的间隙,宋希晴开始和队友秦禹岚闲聊。
秦禹岚比宋希晴小一岁,和她却同在高二,只不过不在同一个班,值得一提的是,陆雨荷是秦禹岚的同桌。
“还不错吧,那个眼镜店老板人真的特别好。”
“那下次配眼镜我也去那儿看看。”
教练吹了哨,两个人于是又上跑道。
等到太阳完全下了山,教练才拍拍手示意训练结束。
*
裴松和陆靛青周日在家呆了一天,周一上午裴松开车依依不舍地送陆靛青去高铁站,回来的路上顺便去银行取了点现金。
回了眼镜店,她把取回的现金在抽屉里放好,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刷手机。
好无聊。
其实来县城的这半年裴松时常感到无聊,总想着回家,就算她妈和陆靛青工作都忙,她也还有些清闲的二代朋友可以约着玩。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白白耗在这小县城里。说起来,她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她刷到了一个可以随机选国内旅游地点的小程序,玩了一下,小程序跳出来“运水县”这三个字。
很不可思议吧?但她是一个有点迷信的人,她信任着每一次随机的结果,她相信这是上天给予她的指引。
天晓得,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名,在网上搜了搜,发现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穷乡僻壤,交通挺方便,绿化也不错,县里还有座山,二百多米高。正巧那时候她和妈妈因为小事闹了点矛盾,她便以此为由头,很肆意地拎着行李来到了这里。
来这里前四个半月,她都睡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几乎两三天就回一趟家,直到她买下的眼镜店按着她的需求重新装修完,她才算正式入住了运水县。
来这儿是一时冲动,至于为什么留在这儿,裴松还没想好。
可能是因为想逃避学着管理公司,可能是因为她的好几个朋友都在长辈的催促下走进了不那么幸福的婚姻,也可能只是想换一个新环境待着。
但裴松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也明白自己来运水县是妈妈默许的结果。
最多再待一年,我就回去,所以裴松在心里暗暗发誓。
一天又过去了,裴松只卖出了一副眼镜,她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锁上店门,走进里间。
*
“希晴,你来一下。”教练叫住她。
虽然宋希晴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先低声和秦禹岚道了别,转身走向教练。
“你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我……”
“马上要高三了,好好想想吧。”
“好的,谢谢教练。”
走在回家的路上,宋希晴脑子一直很乱。
她高一参加了市里的比赛,然后又去参加了省里的比赛,拿了第二名。按理说,接下来她只需要决定自己心仪的院校,在高三寒假报名那个学校的冬令营,保持好自己的体育成绩,努力提升文化课成绩就好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她文化课和体育课的成绩都还好说,但冬令营……是要自费的。
她心仪的学校是首都体育大学,来回的路费最起码要五百块,再加上报名费三百,为期二十天的食宿费三千。
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天价数字。
家里的状况如此窘迫,作为学生,她有时间去做的兼职也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开始有点犹豫,自己究竟还要不要考这个大学。
其实完全可以像姑姑一样,高中毕业直接去大城市打工,工作以后赚到了钱再去提升自己的学历。
但从小宋希晴就是在妈妈“宝宝你要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呀……”这样的教育里长大的。
自从小学被体育老师发现了跑步天赋,她就一直奔跑到现在,就算妈妈不告而别;就算表妹一夜之间对自己转变了态度;就算姑姑丢了工作,只能去大城市打工,打很少的生活费回家……
饿、冷、苦,生活里的,学业上的,情绪中的那么多那么多让她咬着牙才能止住泪的事,这么多她都经历过了,哪怕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弃跑步。
可现在,她有点想要放弃了。
但到底,她回想起那个让她的人生天翻地覆改变的夜。
那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从宋希晴有记忆开始,她就和姑姑一家住在一起。
自己的父亲早早去世,姑父也车祸不幸走了,所以一直以来,宋希晴对“家”的印象就是:妈妈,自己,表妹,姑姑。
陆雨荷比她小一岁,从会走路开始,就一直贴在她屁股后面,不管宋希晴到哪儿都要粘着她。
那个时候陆雨荷可爱又乖巧,特别好逗。
所以有时候宋希晴会故意加快步子,就是为了看小小的陆雨荷着急忙慌的样子,她会一下子开始哒哒哒小跑,急得快要哭出来:“姐姐,你等等我。”
两姐妹感情特别要好,所以宋希晴一听到上学要离开妹妹,就吵着闹着不肯去,说什么也要和妹妹上同一个年级。
她从小就犟,妈妈和姑姑劝不动她,只好让她晚一年去上学。
姑姑是县里幼儿园的老师,一下班就会来校门口接她她们。三个人再顺道去菜场买些菜,等着妈妈回来一起吃饭。
小学的课业并不算难,两个小孩常常在学校就完成了作业,买完菜回到家就扔下书包,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地追逐,姑姑边备菜边看着她们,时不时皱起眉装作生气,让她们当心点,别跑太快摔着了。
妈妈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员,六点半下班,走回家大概七点出头。
她走到院子里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还有两个孩子放肆大叫大笑的声音。
“虽然有点吵。”妈妈点了点小宋希晴的鼻尖,又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宋希晴,独属于孩童的稚嫩目光,眼神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正一眨不眨认真盯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想笑:“但妈妈真的觉得很幸福,妈妈真的很爱你们。”
虽然那个时候,家里条件也称不上富裕。但那样温馨的和谐的一幕幕,每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宋希晴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这些片段。
所以当回忆结束,她不得不回到现实,想到现在的、称得上支离破碎的家,她都会感受到加倍的痛苦:那些曾经是真实存在着的吗?那会不会是她做的梦?或者现在的这一切才是梦,她是不是从没从梦中醒来过?
那天是母亲节。
宋希晴和陆雨荷已经上了初二,不再要家长来接了,她们故弄玄虚地借了老师的电话,告诉姑姑和妈妈今天学校有活动,要差不多八点钟才放学,到家会更晚。
得到两个大人温声的回复,两个孩子把手机还给老师,一出办公室就开始窸窸窣窣地偷笑。
学校哪里有活动要留到那么晚呢?
她们只是攒了些平时的零花钱,想要去偷偷买一块小蛋糕和一小束鲜花送给自己的母亲。
两个人掏出美术课上画的母亲节贺卡,得意地又看了几遍,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她们先跑到学校对面的花店,问了问价格,交头接耳了一番,决定一人买下一枝康乃馨,还麻烦了老板,将她们的贺卡钉在花的外包装上。
两个人手拿着花,跑到蛋糕店,在柜台眼花缭乱地看了一遍,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选择了之前她们一起踩点来看过的,两片小小的切片提拉米苏。
怀揣着兴奋的、雀跃的,期待的,隐隐得意的心情,两个孩子本来就不是安静的性子,忍不住又在路上追逐起来,
“宋,咳咳,希晴,你慢点!”
宋希晴在田径队训练了好些年,跑起步来又快又稳,她甚至有功夫转过头挑衅陆雨荷:
“我才不要呢!我要第一个到家!第一个把花和蛋糕送给妈妈!”
“你想的美!”
陆雨荷被她激了一下,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加速一下子超过了她。
超过宋希晴的时候,陆雨荷的肩膀不小心蹭到她,但她没在意,也没停下来,前面就到家了!
宋希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体本能的自我防御,让她无法分心去保护手里的蛋糕。
于是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蛋糕撞上盒子外壁,原本漂亮整齐的切面糊成一团。
她有点不知所措,因为零花钱已经没有了,就算有,也没有时间折返回去再买了。
她一下子没心情继续跑了,沮丧地提着撞毁了的蛋糕,慢吞吞地走回去。
等会回去一定要和妈妈告状!要罚陆雨荷下个月的零花钱!
但她进了院子,却没听见预想中的热闹的声音。
陆雨荷比自己跑的快,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她有点不确定地想着。
窗帘拉着,在院子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宋希晴被这罕见的僵硬冷肃的氛围吓到,一时没敢动。
犹豫了一会儿,她慢慢推开门。
屋里的气氛更加奇怪,餐桌被人推翻了,饭菜摔落一地,陆雨荷充满敌意地站在两个大人对面。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向宋希晴,眼神里再不见往日的孺慕,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小荷……”
姑姑走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拉住她。
“别叫我!你们真让我恶心!”
陆雨荷甩下手里紧攥的花朵和蛋糕,落下一句我再也不会回家了,夺门而出。
“……怎么了?”
宋希晴怯怯地开口,两个大人却都顾不上理她,背对背地各自垂泪。
哭了一会儿,妈妈沉默地开始收拾狼藉的客厅,把地上的饭菜和玻璃碎片扫走,又把陆雨荷甩下的花和蛋糕捡起来,留下钉在花上的贺卡后,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姑姑经过她,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小心别被玻璃扎到,就出门了。
“妈妈……”
宋希晴犹豫地上前一步,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疲惫地冲她笑了一下:“谢谢我们小晴呀,花给妈妈吧,蛋糕你自己吃掉吧。”
深夜,姑姑带着陆雨荷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妈妈没去上班。她凌晨五点把宋希晴叫起来,告诉她自己辞了职,要去首都找工作,让她在家一个人乖乖的,要听姑姑的话,自己会回来看她的。
第三天早上,姑姑交给她一张银行卡,告诉她自己也要去首都找工作,让她们两个孩子在家好好的。
“小晴……你妹妹她,可能青春期到了,性子特别叛逆,说再也不要看到我和你妈妈,要不然就去死,你……多关照她一点。”
宋希晴满头雾水,但还是应下了。
她没有问出口,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以后,陆雨荷对待宋希晴就像对待仇人一样。
宋希晴试过去捂热她,得不到成果,她也懒得再做无用功,懒得质问她突然这样发神经是干什么,只把她当成透明人,各吃各的饭,各过各的生活。
每年国庆节和春节,姑姑和妈妈其实都会回来,只是她们再也没有回过家。
她们会提前几天打电话给宋希晴,每次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陆雨荷发现,带着口罩墨镜偷偷摸摸地和宋希晴会合,塞给她大几百块让她们改善生活。
“妈妈,我好想你。”
每一次短暂的会面,宋希晴都会紧紧抱住妈妈,在她怀里痛哭。
她揪紧妈妈的衣服,不想让她走,直到那股轻微的、又不容抗拒的推拒力道传来,她才像泄了力一样松开手。
“对不起……”
妈妈紧紧地回抱她,不住地摸着她的头。
“妈妈对不起你……”
能不能带我走,只带我一个人走就好了,我想看见你们。
宋希晴的嘴一张一合,但姑姑和妈妈都只以为她是哭的喘不上气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句在她口腔里翻来覆去几乎滚成团的请求。
她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