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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陈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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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陈风讨厌下雨。
自己来到叔叔婶婶家似乎就是一个雨天。
送自己来的人是爸爸吗?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发着烧,意识模糊,身上忽冷忽热,昏昏沉沉了很久。
似乎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有很香的怀抱,他被举高,骑在很高大的一个男人肩上。
四周满是欢笑与祝福,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
可梦醒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天花板发霉的黑斑和自称是他表亲的一家人。
叔叔婶婶告诉他:“你爸妈出远门了,得工作一段时间,所以你先在我们家住着。”
起初,他和弟弟一起吃饭、上学、穿新衣。
他知道自己得做一个“好孩子”,所幸,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只是每次看到弟弟扑进叔叔婶婶怀里撒娇,他心里都会泛起一丝酸涩,偶尔他也会小心翼翼地问起爸爸妈妈的消息。
叔叔婶婶总是温和地告诉他:“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呢,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接你。”
他问:“那他们回来,还找得到我吗?”
那天,他们刚搬进明亮宽敞的大房子里。
没人回答他,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叔叔对婶婶说,再这样下去,儿子以后娶媳妇儿的钱都有了。
婶婶对他说,多亏了他,也算没白吃他们家喝他们家的。
他也很高兴。
能帮上忙真的太好了。
可是后来……
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呢?
好像也是一个暴雨天。
他记得雷声很大,闪电划过,照的一整个屋子都亮晃晃的。
他听到弟弟被吓哭了,叔叔婶婶在房间里轻声哄着他。
他…也有点害怕。
于是他蹑手蹑脚来到门口蹲坐着,好像这样就可以分到一丝轻哄。
门外隐约传来叔叔婶婶的对话。
“那个人…以后只有固定的…”
“啊?只有这么点?”
“唉,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那还天天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
“睡吧睡吧…..”
之后,叔叔婶婶的态度一天天冷下来。他们开始说,家里没钱了,不能让他白吃白喝。
“可我已经做了所有的家务了……”他小声争辩。
“哪来那么多废话?”婶婶虎着脸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他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弟弟在一旁抱着新买的玩具指着他大笑。
他不懂为什么叔叔婶婶突然变坏了,只是觉得很委屈。
第一次,他大哭大喊大闹。
没人理他。
婶婶在一旁欣赏够了他像条癞皮狗一样的表演,才居高临下开口:“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死了。”
“之前我们收留你,不过是我们好心,另外还看在你爸妈每个月会寄点生活费来。”
“但现在,他们没咯,你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不该给家里做点事?”
“不!你骗人!爸爸妈妈会回来找我的!”他崩溃大喊,冲上去把她推倒在地。
“还敢推我!你个逼崽子!有妈生没妈养的!老娘今天就替你的死鬼爹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没妈妈的野种,打他打他!”肥头肥脑的弟弟也拖着肥胖的身子加入了混打。
他们动静太大,等到邻居上门来询问时他已经被踢打得几乎昏过去。
他再也没能吃过新鲜的饭菜,也再没买过新衣服,甚至辍了学…..
他被赶到厨房睡觉,没日没夜做着婶婶从工厂拿来的“手工”,手指指节被磨得粗大。
叔叔偶尔赌钱输了喝的醉醺醺回来,他需要照顾他一整晚,身上一些伤疤都是那时候叔叔发酒疯留下的。
他跟弟弟同岁,原本上的一个班。
他成绩好,长得好,又听话,时常被拿来跟弟弟比较。
被迫辍学后,弟弟拍着他的脸狞笑:“你不是很听话吗?来,给我狗叫一个!”
于是,他时不时被弟弟牵着狗绳在客厅爬来爬去,甚至邀请同学来家里参观。
他们笑着闹着玩作一团,他沉默着把地板擦干净。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可……
能去哪呢?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肥壮的弟弟还要矮上整整一个头,被逼着表演从他□□钻过时候,倒还真跟一条摇尾乞食的狗有几分相似了。
这样的他,会直接死在外边吧。
他还没见到爸爸妈妈呢,他不能死。
……
“喂,小朋友,要不进来坐坐?”
好歹刚刚消费过,拿的还是黑金卡哩,全国也不过百张,也不知刚刚那个小女娃是什么身份。
要是能再让这小孩多带点什么,就更好了。
商店老板站在店里盘算着,朝陈风招了招手,笑得越发和善:“屋檐下不防雨的,待会身上湿了该感冒了。”
陈风白着一张脸,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店内的墙边,却没进店。
他蹲下身子,把自己收缩在屋檐下的窄影里。
老板啧了一声,也没再强拉他进屋。
陈风的指尖探出檐下,雨水落在他手心又不断溜走。
…..
婶婶破天荒地说要带他出门,说是给他买新衣服。
辗转了几次车子,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让他站在街角等她,说她去去就回。
可她再也没回来。
他知道怎么回家。走过的路线他只需一次就能记住。
他也知道——他被抛弃了。那不是他的家。
可他没动,哪怕雨越下越大。
他还是想等一等。他想,也许婶婶只是被耽搁了呢?
所以他淋着雨等了很久,直到被“干爸”带走。
干爸家住着一群孩子。
有的断了手,有的缺了腿,有的眼睛浑浊发白,还有的是哑巴。
他们睡在一个屋檐下,天还没亮就得上街“赚钱”。
只有赚够当天的数额,晚上才有口吃的。
手脚健全的,要学“手法”。
最难的是“拥点”——两指夹钱包,需要准、快、悄。
割包的叫“青扦”,也不好练,但比“拥点”简单些。
练不会的孩子,就会被制造成残缺的模样,整日坐在街上来博取同情。
他学的是“拥点”。
他过目不忘,脑子灵光,观察一遍就能模仿个八九分。
只是练习时要把沸水中的肥皂用指头夹出来,最开始时,滚烫的沸水几乎要给他的指头煮熟,他一声不吭咬牙忍着。
次数多了,竟真的感受不到热意就能夹起肥皂。
干爸夸他是“天生的扒手”。
那时,他有个朋友,叫小青。
小青原是孩子中的“老大”,学的是“青扦”,技术最好,分的钱和食物最多。
他学会“拥点”后不肯干活,全靠小青偷偷分食物撑了几天。
直到干爸威胁要废了他,他才上街行窃。
他和小青配合默契,从不失手。
可某次单独行动,小青被发现,当街打折了手。
干爸不养废人,准备再断他一只手后,让他去街头乞讨。
于是他悄悄策划了逃跑路线,跟小青说:“我带你一起走。”
第二天,他□□爸打的奄奄一息。小青站在一旁,俯耳告诉他:“我为什么要走?只要你废了,我就还是这的“老大”。”
呵…..
真可笑啊。
从那以后,他不再开口说话。
也许因为他还有用,干爸没废了他,反倒给了他一次机会。
而小青——终究还是被断了手,坐在街头乞讨。
他成了新的“老大”。
他会把多的食物偷偷分给其它孩子——除了小青。
无需言语,他们最会察言观色。
直到某天早上,小青没再醒来——
他已经很多天没“赚”到钱了。
他没为此悲伤。
只是更沉默。
干爸对他的看管更严了,要求也更加苛刻。
每天必须有50元以上的“收入”才能给口饭吃,百元以上才有“分成”。
他不得不更加频繁的行窃。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他也不例外。
他被打倒在地,拳头、脚,雨点般砸在他身上。
最后,他撑起身,感受着不断颤抖的手指,咬牙计算出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逃跑路线此刻究竟哪条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不能犹豫!不能回头!
干爸的人满街都是,附近尽是他们的眼线。
他必须逃——越远越好!
他躲进小巷,翻过围墙,挤进公车,穿过水沟,越跑越深,越跑越偏,最后扎进一片树林。
饿了,就吃些被鸟虫咬过的野果。
渴了,就跟着一些小动物一起喝溪水。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他记不清了。
终于,在腹部一阵绞痛中,他眼前一黑,重重倒地。
风一吹,冰冷的雨水溅上脸颊,让他的思绪慢慢回笼。
倏的,眼前模糊着出现一双鞋的重影。
他抹了抹眼睫上的雨水,抬头,想要看清些。
……是小姐吗?
“爸爸,这个哥哥好可怜呀。”头顶传来脆生生的奶音。
不是她。
“雨停了,妞妞,快点走,妈妈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有红烧鸡、清蒸鱼还有油焖大虾!”
“耶!过生日真好!我最喜欢过生日了!”
小女孩一阵欢呼中,男人一手拎着蛋糕牵着她走远了。
直到父女两走过街角,再也看不见身影,陈风才又默默把头低下,深埋到膝盖里。
再等等吧,说不定她路上被耽搁了呢?
姜爱琳确实被耽搁了。
她找信号找了两条街,才联系上爸爸。得知他们确实被人家骗了,幸灾乐祸笑了好一会,才约好见面的地方。
正准备回去找陈风,碰巧撞见一个问路的老奶奶,碰巧那个地方她刚走过,碰巧她(看上去)善良又可爱。想着用不了多久,于是姜爱琳好心引路带她去。
一般来说,碰见这么多碰巧,往往意味着并不碰巧。
在小巷子解决掉两个拐卖小孩的壮实同伙后,姜爱琳踩在老奶奶的背上,打了个报警电话。
等终于要走回那条街时,偏偏天公不作美,顷刻间大雨就砸了下来,姜爱琳只好撇了撇嘴就近躲雨。
雨一直不见小,本来她还不怎么担心陈风的,毕竟经过个把月的锻炼,姜爱琳有信心就算碰见坏人,陈风打不过也能跑得过。
但这雨着实下的有点久,让她无端生出点烦躁。
这点烦躁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深。
终于,在雨小了一些的时候,姜爱琳快速穿梭在各类商铺屋檐下。
最后,看见门口呆呆蜷坐着的陈风。
看着像湿漉漉小狗一样的陈风,姜爱琳脑门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说他知道躲雨吧,他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说他不知道躲雨吧,他又坐在人家店铺屋檐下。
难道这是乐趣?
姜爱琳见过很多小孩喜欢下雨天出来玩,踩水坑,叠小纸船放到暴雨过后小溪一般的水流上。
她也很喜欢,无根之水滴落在身上,像是能荡尽污秽。
但此刻除外,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没法及时换掉,有些腻的难受。
“你是在扮演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吗?”
姜爱琳的声音一落下,陈风便猛地抬头。
那一刻,她几乎能听到他脖颈骨节发出的“咔哒”一声。
像是某种长久冰封的锁,突然崩断了。
陈风眼眶微红,看见是她后,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的吓人。
“喂!你——”
她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一个湿漉漉、发着抖的怀抱。
“你怎么才回来……”
他的声音低到姜爱琳分不清究竟是在哭还是在咬牙。
“不是说……很快就回来的吗?”
姜爱琳怔住了。
低头看了看手机,确定自己只是走了一个小时出头而不是一个月。
陈风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给她一种自己抛夫弃子的感觉,但她才8岁哇!只在书上和电视里见过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