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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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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家多是青砖灰瓦,院子里则隔出小块地,有的栽瓜种菜,有的圈养鸡鸭,路过还能听见几声咯咯叫唤和扑腾翅膀的动静,夹杂着淡淡的鸡粪味与土腥气。
而陈风家的院子则显得格外“药气扑鼻”——
门口靠墙的竹架上整齐晾着切片的黄芪、当归、丹参,院中木架上晾晒着红枣、金银花、川芎……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每一样药材都分门别类,有序堆放。
也许是听到动静了,屋里的人拄着一根老檀木拐杖走了出来。
步子极慢,身形微驼,一只手还搭着门框才站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眼和善,但面庞消瘦,带着一丝病气。
“哎哟,心瑟,你次系着咯,我么今次姜旧厚!”(兴叔,你去歇着咯,我们进去讲就好!)
村长边劝边迎上前去想扶他回屋。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陈风却更快一步,小小的身子冲上前,稳稳扶住了老人。
先前死死抱着不撒手的野参现在被随意抓在手里。
见状村长干脆回头招呼姜爸爸他们:“进来吧进来吧,咱们屋里说。”
姜爱琳一踏进门,便好奇地打量起周围。
空间并不算大,进门就是堂屋。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整排木制药柜,抽屉上贴着一张张毛笔书写的药名签条,已经有些泛黄。
左边地上摆着几口熬药的黑陶药罐和炉子,炉底还留着未尽的灰烬。
右侧则是一张方桌,配着四条略显旧痕的长凳,显然是平时吃饭的地方。
墙壁上挂了许多风干的药材。
左右两侧各开了一扇门,连通寝屋。
除此之外,屋内没有过多家具,也不见任何装饰。
陈大夫似乎不太会讲国话,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方言,姜爸爸虽然听不太明白,却始终神情专注,微微前倾着身体。
一旁的村长便自然而然成了“翻译官”,一边听一边转述。
姜爱琳在一边托着脑袋昏昏欲睡。
没办法——
从小卡车到牛车,今天坐车坐得骨头都快散了,现在终于进屋坐着歇息了,加上熟悉的药味一熏,她就像被药香引着入梦了。
就在她眼皮几乎打架时,村长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点:“你们别看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国兴叔说他可能是个医学奇才!”
!
姜爱琳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什么什么奇才?谁?陈风?!
她原本半阖的眼睛一下睁圆了,像是遇到新鲜事的小猫。
村长一看姜爱琳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姑娘很感兴趣,也乐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国兴叔是两个月前上山采药的时候发现的陈风,当时那孩子瘦得跟根火柴棍似的,那个眼窝跟两颊啊,都塌下去了,也不知道在山里饿了多久。”
“带回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要咽气了,谁知道国兴叔妙手回春,硬是把人给拉了回来。”
姜爱琳悄悄瞥了陈风一眼,心中默默比对了一下“塌眼窝”和“现在这副模样”,发现确实……好上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小的可怜,但比起描述的气若游丝的模样强上不少。
“才来了两个月哦,小风就把家里那些药材认得一清二楚!”村长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丝炫耀“上次我闹肚子好些天不见好想来看看,但国兴叔正好不在家,是小风给我按了几下肚子,还下了两针——你敢信?我一下就好了!”
他越说越起劲,端起茶水“咕嘟”一口干了,重重放下茶杯。
“就算这孩子以前学过,那也已经是不得了的天赋了吧?可关键是——他说他没学过!”
话一出口,村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这不是他自己说的,是我们问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也慢了下来,眉头轻轻拧起,低声叹道:“国兴叔后来给小风仔细看过了,声带没问题,嘴也能张,就是不说话……大概是,有心结。”
他看了陈风一眼,神情也带上了一点怜惜:
“唉……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么小一个孩子,在深山老林里边不知道呆了多久,要不是国兴叔正好采药碰着了……”
空气突然沉默了几秒。
连屋里那股淡淡的药香,都像在这一刻沉了一层,熬出了点压抑的味道。
姜爱琳最怕的空气突然安静。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挂上笑容,扬声道:
“哇塞,小风弟弟好厉害呀!我们之后比试比试怎么样?”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故作严肃地补充:
“我可是五岁开始学扎针的,现在已经——三个年头了!”
众人被姜爱琳这古怪地样子逗乐了,下一刻,姜爸爸已经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扎了三十年了!”
姜爱琳的脸颊顿时鼓了起来。
“什么嘛,谁让我现在只有八岁,只好一年当作十年了!”
说着,她又看向陈风手里的那支人参,眨了眨眼:“对了,这支人参……是小风采来给陈爷爷补身子的吗?”
“啊——对对对!”村长一拍脑门,连忙跟陈大夫说了一下陈风可能自己一个人上山采野人参的事情了,依陈风地意思隐瞒了村口发生的事情。
陈大夫听完,叹了口气,看向乖乖坐在他旁边的瘦弱小孩,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朝大家解释道:“我之情次山上采育石黑摔倒之,老着,身此不着了。”(我以前进山采药时候没注意摔着了,人老了,之后身体就越来越不行。)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陈风,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认真询问,又像是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小风,是你看了医书上写‘人参大补元气,延年益寿’,才想着去找的吗?”
陈风轻轻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陈大夫,把一直不离手的野人参塞给老人。
陈大夫愣了愣,眼中泛起了泪花。
“但是……”姜爱琳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这种情况不能用野人参吧。”
到底是医药世家精心培养的精英,姜爱琳一下就知道药不对症。
陈风怔怔地看向她,像是一头无助的幼兽。
姜爱琳这才发现陈风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乌黑明亮,像是深山里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人参确实补气,但野参性烈。”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陈爷爷现在阳虚体弱、气血亏损,再用这样猛药,只怕是补中带伤,虚不受补。”
“最好用温补,像太子参、黄芪,加一点熟地、白术才合适——野人参至少得熬药和引子先引一层,再酌情用。”
随着姜爱琳缓缓道来,陈风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看的姜爱琳心头一软——
真可爱!像流浪小狗!
按照往常,姜爸爸高低得插科打诨一番。
但这一次,他却没出声。
只是和陈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大夫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仿佛只是在顺着呼吸摆动。
姜爸爸轻叹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打破这份希望吧。
他看得出来——
陈大夫的气相,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而陈大夫自己……应该也早就知道。
姜爱琳现在的本事还没到这个地步,姜爸爸有心私下里点明,但想了想,又掐算了一番后打消了心思。
小小的孩子们似乎从来不会被死亡所困扰,潜意识里忽略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好起来,谁又愿意一直病着呢?
*
最后姜爸爸跟姜爱琳决定寄宿在陈风家,王祎和林迩跟着去村长家。
晚饭过后,姜爸爸私下里给陈风检查了一下身上,确保没什么事后才跟着陈风去了灶台。
为什么吃完饭了还要去灶台?
——当然是因为,想洗个热水澡,得自己烧水呀。
在陈风比划着的动作示意下,姜爸爸先把灶台那锅水烧热,再舀进桶里提到里院,兑上井水,试了试水温,才满意地拍拍桶沿:“爱琳,可以洗澡啦!”
姜爱琳洗了人生中最简陋的一次澡。
没有干净明亮的大浴室,只有映着月光的小院子。
没有花洒淋浴全身,只有一只搪瓷杯,一次次舀水浇在肩头。。
但——
“感觉……好像也不错?”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天。
夜风带着青草和药香的气息轻轻吹来,拂过她还带着婴儿肥的的脸颊,温热的水流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把白天的疲惫顺带着一寸寸洗去。
“啊!”正准备穿上衣服的姜爱琳轻呼一声。
她刚准备拿放在旁边凳子上的衣服,凳子底下却冷不丁地窜出一条菜花蛇,花斑斑的身子一闪而过,迅速钻进院角的杂草堆中。
姜爱琳并不怕蛇,毕竟从小在家族的药山里玩耍,什么虫蛇鼠蚁都见过,但这突如其来的“闪现”,还是让她吓了一跳。
陈风正在厨房的灶前守着火,准备烧点热水给自己也简单洗洗。
爷爷身体不好,像烧水做饭这些活自打陈风身体好了些,就再没让爷爷碰过了。
火苗噼啪跳跃,映出他瘦削得几乎脱了相的小脸。他盯着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爱琳那张像是初春桃花般的面庞。
她到底怎么猜到他想说什么的?
陈风垂着眼,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悄悄晕上一层薄雾。
此时,一声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姜爱琳的声音!
陈风的心一紧,身体快过脑子,拔腿就冲过灶台去推开厨房通往里院的门。
门锁坏了很久,因为里院只连接厨房,也就一直没修。
“吱呀”一声,大门直接敞开。
下一秒,月光映入眼帘——也照亮了院中那个身影。
她仿佛披着一层由月光织成的轻纱,肤白如瓷,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刹的惊讶。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一滴滴水随发尾滴落在地,也许是今晚的月亮实在太亮,陈风甚至看见水珠在地上溅起涟漪。
——糟糕!家里平时只有爷爷,他完全没习惯突然多了个女孩子
他猛地捂住眼睛,耳朵都烧红了,“扽唔气”三个字冲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说不清、也咽不下,急得他像只小兽在原地打转。
“你说话了。”
姜爱琳丝毫没有因为“被看光”而慌张,反而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这一点。
她仍旧裸着,双臂环胸,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调皮问:“是在跟我说‘对不起’吗?”
在她眼里,男女只是生物的构造差异,作为医者,光裸的身体对她来说早就不足为奇了。
顺带一提,在5岁之前她就依旧把人体结构了解的清清楚楚了,之后学习奇筋八络更是看了不知道多少男女老少的身子。(没错,就是这么厉害,骄傲.jpg)
陈风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
感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刚刚看的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一时间只好跟个木头似的捂着眼站在原地。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比从前遭受过的那些还要难熬。
欣赏够陈风的窘迫,姜爱琳慢条斯理穿上衣服,嘟囔着:“不就是没穿衣服吗,至于这么夸张?你毛都没长齐呢,性别意识倒还蛮强。”
穿好衣服后,姜爱琳走到陈风面前,抬起手,轻轻把陈风的手从眼前挪开。
“好啦,小呆瓜,你要捂着眼睛站到明天吗。”
陈风缓缓睁开眼,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笑眯了眼的姜爱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自然地牵住了手,像是牵着一只迷路的小狗。
“走,咱们去找我爸爸,让他看看。”姜爱琳理激动道。
陈风愣愣地任由她拉着走,脑袋仍在宕机中,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
——好、好软。
白白的,嫩嫩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地方,忽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没被握着的手。
像鸡爪一样,关节粗大,掌中还有从前干活留下的茧和一些旧伤口。
她怎么……
他垂下眼睫,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卑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