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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塞纳河的晚风 汇票比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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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票比预想中晚了十天。林薇拿到钱的那天,特意去买了束雏菊,用玻璃瓶装着,兴冲冲地跑到周明的实验室楼下等他。
十月末的巴黎已经很冷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鼻尖冻得通红,看见周明从楼里走出来,立刻举起手里的花瓶:“学长!还钱来啦!”
周明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小时的实验,脸上还沾着点仪器的金属粉末。他接过林薇递来的三百七十五法郎,纸币被她熨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对齐了。“这么客气。”他笑了笑。
“必须的!”林薇把花瓶往他怀里塞,“雏菊,我看花店老板说这个花期长,摆在实验室里看着精神。对了,说好请你吃糖醋排骨的,今晚有空吗?”
周明看了眼腕表,七点。他原本打算回公寓整理实验数据,可看着林薇眼里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中餐馆在玛莱区,门面很小,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福”字匾。老板是温州人,见了中国人格外热络,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问“要不要辣”。林薇抢着点单,糖醋排骨、鱼香肉丝、番茄蛋汤,都是国内家常菜。
“我男朋友昨天打电话来,说里昂的红酒节特别热闹,问我想不想去。”林薇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可我觉得,还不如在这儿吃口热乎的。”
“怎么不去?”周明给她夹了块排骨。
“来回车票太贵了,而且……”她顿了顿,“我跟他打电话,总觉得没什么话说。他说他在那边认识了个法国女孩,很懂红酒,我就说‘挺好的’。”
她笑了笑,可嘴角的梨涡没像往常那样陷下去。周明想起自己每周给家里打电话,妻子总在说“朵朵今天学会了背唐诗”“妈上次体检结果不太好”,他听着,应着,却很少说起自己在巴黎的日子——实验室的争执,解不出方程的失眠,或是某个傍晚突然涌上心头的孤独。
“有时候觉得,出来留学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林薇忽然说,“一半在这儿应付考试、房租、听不懂的法语,一半在国内,挂在爸妈的牵挂里,挂在……男朋友的电话里。可哪一半都没踏实过。”
周明没说话,给她盛了碗蛋汤。热气模糊了镜片,他忽然想起上周收到的信,妻子在末尾写:“你寄回来的法郎收到了,朵朵说要给你存着买模型。对了,楼下张老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想跟你讨教论文的事。”字里行间都是安稳的烟火气,却让他鼻尖发酸——那安稳里,没有他此刻的迷茫。
吃完饭,林薇坚持要付钱,说“说好我请的”。走出餐馆时,晚风卷着落叶扑过来,带着塞纳河的潮气。林薇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去河边走走?”周明提议。
塞纳河的夜景比白日里温柔。游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林薇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新桥,忽然哼起了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中文的歌词混在晚风里,格外清亮。
“你会唱这个?”周明有些意外。
“我妈教的,她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歌。”林薇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学长,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啊?明明知道不对,明明有更该在乎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周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眼里映出的灯火,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妻子在机场送他时,偷偷往他包里塞了包茶叶,说“巴黎的水硬,泡这个舒服”;想起朵朵拽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早点回来”;可此刻,身边这个女孩的迷茫和孤独,却像电流一样,轻轻击中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别想太多。”他移开目光,望着河对岸的旧书摊,“你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不小了。”林薇小声反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往前凑了半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周明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像春天的青草。他忽然慌了,往后退了一步,说:“晚了,我送你回去。”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梧桐叶在脚下咯吱作响,远处传来街头艺人拉的手风琴声,调子有点忧伤。快到站台时,林薇忽然停下脚步。
“学长,”她抬起头,睫毛上沾了点夜露,“你是不是……也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轻松点?”
周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看着路灯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那些被责任、理智死死按住的念头,像水里的气泡,一下下往上冒。
“林薇,”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的,“你有家庭,我有男朋友。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你说说话,心里能好受点。”
她转身跑向站台,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地铁入口的阴影里。周明站在原地,晚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国际长途,他看着屏幕亮了又暗,终究没接。
回到公寓时,桌上的雏菊开得正盛。周明坐在桌前,摊开实验记录本,可眼前反复出现的,却是林薇在河边哼歌的样子,是她眼里映出的灯火,是她那句“是不是轻松点”。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只在纸页边缘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塞纳河的波浪,也像一道摇摇欲坠的界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在心里松动了,就再也守不住了。就像这巴黎的晚风,看似温柔,却能吹落最坚韧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