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再见》不周烽

2、梧桐树下的账单 巴黎的十

　　巴黎的十月，雨总下得缠绵。周明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从实验室回来时，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洇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租住的公寓在十三区，是栋老式建筑，楼梯扶手的铜件磨得发亮，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刚打开门，楼下的公用电话就响了。周明跑下去接，听筒里传来林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周学长，你能不能……能不能来我这儿一趟？”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夹杂着窗外的雨声，周明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我……我跟房东吵架了，他说再不交房租就把我赶出去……”林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钱不够了，家里寄的汇票还没到，我问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

　　周明看了眼表，晚上八点。他抓起外套：“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林薇住的公寓在五区，离索邦大学不远，是栋更老旧的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煤气味。周明敲开门时，林薇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账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房东刚才来敲门，说再拖三天就换锁。”她指着最上面那张房租单，数字下面被红笔画了道粗线，“我带的钱本来够交三个月的，上个月买教材花多了，这个月又赶上暖气费预付……”

　　周明拿起账单看了看，三百五十法郎。不算多，但对一个刚到巴黎的本科生来说，大概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想起自己刚来时，为了省地铁钱，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去实验室，午饭就啃干面包，直到第一个月的奖学金到账才敢买块牛排。

　　“汇票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不知道，我妈说早就寄了，可能路上耽搁了……”林薇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板的裂缝，“学长，我知道这很麻烦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可以写欠条，等汇票到了马上还你，利息也……”

　　“不用写欠条。”周明打断她，从钱包里数出四张一百法郎的纸币，“先拿着。”

　　林薇愣住了，看着那几张蓝色的钞票，忽然别过头去抹眼泪：“我今天问了系里两个中国同学，一个说刚交了学费，另一个说他女朋友来了，钱都花在住宿上了……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可我刚才真的觉得，在这儿被全世界丢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窗台上。周明想起自己刚收到妻子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朵朵画的画，背面写着“爸爸，妈妈说你那边冬天没有暖气，要多穿点”，那一刻鼻子酸得厉害，却对着电话笑着说“这边暖气足，不用担心”。

　　“谁刚出来都这样。”周明把钱放在她手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我第一年冬天，暖气坏了半个月，就靠电热毯过的。”

　　林薇破涕为笑，接过钱时手还在抖：“真的太谢谢你了学长。我记着账呢，连上次地铁票的钱一起，一共三百七十五法郎，汇票一到就还你。”她起身去倒水，脚步轻快了些，“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拿样东西。”

　　她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翻了半天，拿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这是我奶奶给我的，苏州的刺绣，说是能保平安。我带了两个，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块巴掌大的丝绢，绣着枝兰草，针脚细密。周明捏在手里，丝绢凉凉的，带着点淡淡的樟木味。“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就是个心意。”林薇把布包塞进他口袋，眼睛亮晶晶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表示表示。对了，还没吃饭吧？我煮了面条，加了鸡蛋，一起吃点？”

　　厨房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转身。林薇系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在煤气灶前煮面条，头发用根铅笔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水开了，她手忙脚乱地下面，面条溅起的热水烫到了手背，她“嘶”了一声，赶紧往手上吹气。

　　周明走过去，把她往旁边拉了拉：“我来吧。”

　　他煮面条的动作很熟练，水开后加半勺盐，面条煮到七分熟捞起来过凉水，再浇上提前备好的酱油汁。林薇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学长，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冬天里的暖炉。

　　“学长，你太太一定很幸福吧？”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周明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一根。“她……很辛苦。”他说，“带着孩子，还要上班。”

　　“那你不想她吗？”

　　“想。”他低头搅着锅里的面条，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但出来了，就得先把书读好。”

　　面条端上桌时，林薇往他碗里多夹了个荷包蛋：“我男朋友总说我煮的面条像喂猪的，他喜欢吃西餐，说以后要定居在里昂，住带花园的房子。”她咬了口鸡蛋，忽然笑了，“可我还是觉得，家里的味道最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明吃着面条，酱油汁的咸香混着鸡蛋的腥气，像极了妻子做的味道。他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妻子在厨房煮面条，朵朵趴在门框上看，说“爸爸走了，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会保护妈妈”。

　　吃完面条，周明要走，林薇坚持送他到楼下。雨小了些，梧桐叶上的水珠滴下来，打在伞面上。“学长，”她忽然说，“等我汇票到了，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中餐馆，听说有糖醋排骨。”

　　“好。”周明点点头，看着她跑回楼道，白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就不见了。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雨丝落在脸上，有点凉。周明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绢，兰草的纹路硌着掌心。他想起林薇刚才哭红的眼睛，想起她煮面条时被烫到的手，忽然觉得，这三百五十法郎，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原本平静的巴黎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涟漪会越来越大，最终变成汹涌的浪，卷着他，也卷着那个在雨夜里向他借钱的女孩，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