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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狂想曲，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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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尾，江洲酷暑，熬过了紧张的期末考，江州一中总算是放了假。
“贺嘉，我收拾好了，下学期见。”齐应把书包甩在肩上，笑着朝贺嘉挥挥手。
贺嘉低着头，轻声嗯了句，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书本。
和贺嘉做一年的同桌，齐应早就习惯了贺嘉的沉默寡言，没有被冷淡击倒，他拍拍贺嘉的肩，交代着重复了数次的话：“暑假有时间联系我，我们一起打球。”
贺嘉点头，还是那句嗯，可却从来没像回答的那样，找齐应打过球。
齐应走后，家里司机打来电话，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贺嘉装好要带回家的书，朝校门口走去。
马上要放假了学生们也都不着急回家，两两成对，三五成群的在学校里嬉笑打闹，几乎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脸。
贺嘉走得很慢，目光望向周围的人群，直到热闹离他远去，才堪堪收回。
“少爷，我来吧”王叔见着贺嘉抱着书，急忙下来帮忙，“您先上车，外面热。”
贺嘉没有拒绝，上了车，王叔把东西放好后，坐上了驾驶位，回头道：“少爷，小姐交代了今天放假早，帮您琴室那边多加了一个课时，晚上下课，我再去接您。”
“好。”
贺嘉侧着头，看着倒退着倒退的景物有些出神，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眼睛，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像的妇女，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不知说了什么，女孩笑盈盈地跳上妇女的背后，勾起她的脖子，顽皮的翘起双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妇女也不恼，甚至还配合背着人的往前跑了几步，脸上的皱纹展开，两人一前一后地笑着，任谁都这对母女亲密无间。
车开得很快，仅仅几秒，贺嘉就瞧不见了她们，也是在几秒内，他已经感受到了那对母女的幸福。
他侧回头，抿了抿嘴：“王叔，我妈今天回来吗？”少年声音有几分生涩，还带些许成年人没有的轻柔和尖细。
变声的尾期，敏感又尴尬，贺嘉已经好久没有说过长句，经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王叔也早就习惯，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反应了会，才犹豫地答道：“小姐最近比较忙，不方便来回跑，等过一阵不忙了，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贺嘉没有再问，他清楚，王叔口中的“等过一阵不忙了”不过是怕他伤心，安慰他的说辞。
贺嘉是单亲家庭，随母姓，母亲贺青是贺氏集团的董事长，一个白手起家的女强人。
她与贺嘉的父亲路健东相识于末尾，因为彼此欣赏各自的野心走到一起，从生意伙伴变成了恋爱。
两个强势的人，加上年轻气盛，还没到三年，年少夫妻一拍两散，甚至势同水火到了哪怕有了一个孩子，也不愿意再见一面的地步。
后来两人的事业都越做越大，一个在江洲，一个在港城，连生意上的往来都十分刻意地避开对方，可想而知一地鸡毛的婚姻，给两人带来极大的阴影。
贺青性格倔强，事事要强，这就导致他对于贺嘉这个孩子，态度很是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孩子应该像她一样事事都做到最好，不能分毫的缺陷；另一方面，每当她在贺嘉身上望见一丁点路健东的影子，都会对这个孩子难掩失望。
久而久之，母子二人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贺青给贺嘉报名各种辅导班，私教课，对他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行全面的教导，一边却又忙于工作的事，很少回家，一连好几个月不见面都是常态。
贺青掌握贺嘉近况的方式是听家教老师还有管家对于贺嘉的日常的汇报，与他们的交流，甚至比贺嘉这个亲儿子还多。
贺嘉从小就要上各种的培训班，数年如一日，生活里从来没有假期这个说法。
他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夜深的时候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家，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一个人。
从前他还总数着贺青回来的日子，现在连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都有些记不清了。
——
琴室授课的老师还没来，贺嘉熟练地架起琴谱，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却久久未按下一个音符。
他不喜欢钢琴，也没什么音乐天赋，其实他唱歌都会跑调。
他喜欢的是画画，可是贺青让学了那么多才艺那么多特长，偏偏把绘画漏了过去。
因为贺嘉的爸爸早年间就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画画，画得其实不怎么好，可是偏偏两人定情就与这个有关。
贺青不想看到贺嘉画画，她心里膈应。
“怎么了，有心事？”一道柔和的声音惊醒贺嘉，一个约莫四十岁，气质高雅的女性走到贺嘉身边。
贺嘉抬头，停止发呆专注在了今天的琴谱上：“没事，许老师。”
许意摆摆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教贺嘉有三年了，刚认识的时候她也以为这孩子腼腆内向，但熟悉后才发现贺嘉本性很活泼爱笑，也很爱和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待着都不是因为喜欢安静，而是在发呆。
可自从步入青春期，这个孩子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心思也越来越深，许意有时候也猜不着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她和贺嘉的妈妈反映过这个情况，但很明显贺青并没有放在心上。
黑白色的琴键在贺嘉指尖不带任何感情的跳跃，泄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的枯燥无味。
就像他只分白天和夜晚的世界，无聊透顶。
“停下吧。”许意拍了拍手，打断了贺嘉的训练，“小嘉，刚才你弹错了两个音符。”
贺嘉手指停滞在空中，谦逊地敛着眉：“抱歉，我从头再来。”
“先等一等。”
许意笑了笑，坐在了另一架钢琴前，自然流畅地弹奏起贺嘉刚才的那支乐曲。
那支曲子在许意在手里是那样的轻快自由，像是嘀嗒嘀嗒落夏日里的雨花，清新得如同闷热过后的暴雨，带来许久未出现的飒爽与痛快。
一曲过后，许意扭头问坐在一边安静的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贺嘉眨了眨眼，客官又诚恳地回答：“老师弹得比我好太多。”
许意站起身来，走到贺嘉面前，按响了他面前音最高的琴键。
在高昂的铮鸣音中，许意温柔的神色多了几分提醒：“真的吗，小嘉？”
“在你耳朵不是所有的音乐都是一样吗？你真的能分清好坏？”
面对许意的质问，贺嘉有些沉默：“对不起老师，我……”
他无可辩驳，的确，在他看来每一个音符都只有高低之分。
“先别道歉，告诉老师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贺嘉扫了眼谱子，抿了抿唇：“夏日交响乐。”
许意点头，伸手将谱子翻到第一页，点了点最上面的名字：“没错，不过它还有个名字，叫自由狂想曲。”
“音乐的意义在于‘乐’，如果音乐不能你感到高兴，那每一个音符都会是捆绑住你的咒语，我想这是首自由的曲子，不应该变成一个人的牢笼。”许意笑吟吟地看着贺嘉，“小嘉，想不想去感受一下夏天？”
贺嘉怔愣地抬头，感受夏天？
他的每一个暑假都排了满满的课，早出晚归，夏天对他意味着的不是假期，而是比上学更繁忙的生活。
一个普通的夏天是什么样，贺嘉其实也不清楚。
“这个暑假我的课你都不用来上，我给你放一个长假，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做能让你开心的事，不用练琴不用上课，大约就像这首曲子的名字一样有一个精彩的夏天。”许意合上钢琴，在贺嘉震惊的目光中一锤定音。
贺嘉眼中流露出对许意形容的假期的向往，可是过了一会他还是摇头：“老师，这会影响你的工作。”
虽然贺青总是一连好几个月不回家，很难发觉他们的秘密，可是一旦被发现，许意的工作绝对会保不住，贺嘉不能为了自己开心害了老师。
许意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贺嘉总是过于懂事了：“就算你妈妈没有发现，我也教不了你多久了，大约在九月份就会辞职，我会师妹邀请我去京市帮忙，去带艺考的学生，我答应了。”
她望着贺嘉眼里尽是慈爱与叹息：“做了你这么久了老师，我想最后一课能教一些有用的东西——那就是让你重新找回快乐的含义。”
回去的路上，贺嘉忐忑中带着些许的迷茫和不安，手里握着一个信封，那是许意偷偷退给他的课时费。
贺嘉把信封捏得皱巴巴的，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在快要下车时，他终于抬头：“王叔，以后的钢琴课，我自己过来，您不用接送我了。”
王叔看了眼后视镜，有些诧异，紧接着应声道好。
谁也想象不出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已经做出了逃课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