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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之姿 两百多年, ...

  •   甘喀的秋天仍是萧条。

      竺已记不清他是多少年前来到这。兴许是二百多年前?他边走边回忆着。

      那时他初来乍到,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几近昏厥。不知怎的跌跌撞撞的爬到了这里,受了当地狼族部落首领的宽待。

      可人事如长东逝水不回,淹没于海。唯有对情景的回忆异常清晰。

      不长草的山,叮鸣的拍石溪水,广袤起伏的高山草甸……和他的滴落浸染绿草的殷红的血迹。

      他停下脚步,抬头静默着。

      总之不像现在这副鬼样。

      如今他一只脚踏在路面上,却只有干脆的枯叶碎裂声“咔嚓咔嚓”的响,像指骨关节断裂的声音,回荡在破败散架的残戈中,人烟断绝。惟有西北的风刮的人生疼。

      毫不夸张的说,像极了坟冢。

      竺眉头微蹙,按压下心头隐隐的刺痛。某种极其微妙的预感环绕在头脑中,不祥且糟糕。他无意识压下了嘴角,步伐更快的往前走去。

      大汉的皇帝自统一后便打通了京城和西域间的交通隔阂,两地域的人民从此开始往来。蓬莱各地域的神佛们有了更密切的交流。

      竺虽然不经常待在蓬莱,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看这些建筑的模样,似乎比起搬迁,“赶尽杀绝”这四个字恐怕才更好概括。

      即便这是他最不期望的结果。

      但如果事实真如此,那这事便显得蹊跷了。藏北虽人迹罕至,但也并非无神佛管辖照理。若这么一滩血债犯下,又怎会无动于衷?

      竺的心沉了沉——除非是有心隐瞒。

      灵生则愿发,山川草木,凡有灵性的生物都可发愿,有愿则神佛可探。

      当这的一草一木都是死的吗?

      还有更可疑的。

      蓬莱上的神佛入尘间是不允许以法相示面的,当然也无法动用法力施惠于人。

      于是当年他走时为报答恩情,留下自己的一根羽毛作为谢礼,常日平平无奇,惟有大灾时托付之人可燃羽发愿,即便管辖当地的神佛不闻灾祸,竺也能感知而后赶来。

      竺的紧皱的眉眼间显得更加阴沉。他往前的步伐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轻快,反而在气氛的烘托下显得有些沉重。周遭更加死气沉沉。

      这些年他一点都没有得到祈愿。

      秋风扫过他的鼻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风像是有锐齿,专挑鼻头、耳尖这些皮肉薄的地方咬,使他的皮肤的泛上一层薄薄的红色。

      以他的身子,明明是不会怕冷的,可此时竟也生出一丝凉意来。

      怎么会呢。竺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

      他极力分辨着眼前的场景,试着从中判断自己身处何方。但真反应出来时,又十分怀疑。他觉着在那记忆里,从这儿走到狼王的居所,明明路途应该是极其短暂的。

      怎么会如此漫长呢。

      可此地已无人可以回答他的疑问。

      凭借着独特的方向感,他很快凭着拼凑的记忆找到了当年狼族首领生活的地方。

      意料之中的——几根快散架的木头堆在门口,石墙有些掉色,粉末结成了泥浆。就连本该整齐高挂的经幡也被糟蹋在地。

      这是凶手对狼王的侮辱,亦是对整个狼群的挑衅。

      竺神色微敛,指尖轻颤,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放轻脚步,缓缓撑开了挡着路的木板,瞬间有一阵浓烟扑面而来。他轻咳几声,捂住了口鼻。

      若再晚来些,估计都能生蘑菇了。他心里暗暗低叹道。

      地上的木板都零散开来,在千万灰尘掩盖下和斑驳的遮盖后。他尝试着轻轻推开门,生怕自己使得劲太大,把整块门板都给推倒了。

      竺打开了一条如长蛇样的门缝,隐约的光亮透过来,灰尘漂浮,他微微眯着眼睛,又很快闪开,最终不得已又将眼睛闭上,良久后才缓缓睁开。

      吱咔——

      老旧的门发出不堪的呻/吟,缓缓打开。

      先是一些混合着水的泥石的腥味,还有霉臭的灰尘,肆意猖狂地挥爪而来。

      ——以及根本无法忽视的浓重的血腥味。

      沉闷的气息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竺的气管,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接着是声音。某种缓慢的、细密的滴答声,在沉寂中响如雷鸣。

      他抬眼向更深处望去。

      往后几年他会在梦中突然惊醒——因为视网膜上始终烙印着这个画面,如蝶蛾缠绕飞舞满身。

      一个莫约十五岁的少年,半露膀子,穿着藏式服饰,成串的琉璃珠挂在他的腰间,却似锁链。他散着长发,青丝铺展于地,缠绵远绕至两道的梨树下。而他双膝跪于一朵蒲团上,殷红的颜色衬着他藏青色的袍子格外清澈。

      普通梨树在高原是养不活的,这株应是旧主人灵气灌养,如今也有些颓唐之象。

      少年双眼紧闭,双手合十,低着头在微弱的光中虔诚地祈祷——也许那根本算不上祈祷。他的眉头紧皱,忧愁、绝望和悲凉压在眉宇间,让人感到他已孓然一身。

      竺更愿意称为哀悼。

      哀悼。

      就如他抚过那些陈木,踩过那些脆叶所感。

      少年跪在蒲团上,脊背如刀削般挺直,是某种不容置疑的自尊。蒲团微微下陷,承载着他刻意收敛的重量。他手指虚握,像是坚持着原本的什么物体,而今却空无一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瘪下去的狼耳和低垂的狼尾,毛虽不整洁却仍有光泽,尾巴恹恹地搭在地上。

      他是……狼王的遗孤么?竺猜测。

      可他并没有开口。

      少年的仪式太过郑重,他有些不忍。但眼下这方圆十里,恐怕也只能找他了。可若他真是遗孤,令人不解的是……他为何得以幸存?

      他敛住呼吸,将动静放到最小,停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睛却犀利地一直盯着那少年。

      “滚出去,神鸟。”突然,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撞破了微妙的沉寂。

      竺有些意外,他掩形用了七成法力,可眼前的少年仍可以看破。

      “我是你父母的旧友。”他快速地想了想,还是这个回答显得比较和蔼。

      ……

      良久的沉默。卷入屋院内的风掠过树的枝丫,枝干轻摆,又咚咚地敲上破烂的木板,吹散了竺额前的碎发。空气如张开的弓箭般紧张。

      呼……竺不欲继续等待,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见那少年挺背,似是准备站起。

      少年用手撑住地面,指尖磨过地上的石粒,风卷过些叶到他的靴边。

      他起来的动作很慢,好像每一寸骨骼都在对抗重力。风掠过他的瘦削的肩膀,衣袍空荡荡的晃了晃,好像里面装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慢慢腾腾地转过头,那目光像是把未出鞘的刀,寒光未至,而冷意先侵。

      这是把未饮血的刀,却已见锋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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