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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冰块   下课铃 ...

  •   下课铃声如同救赎的号角,尖锐地刺破了走廊里凝滞的尴尬空气。
      那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把剪刀,把刚才那段沉默的、两人并排站着的、谁也不看谁的尴尬时间一刀剪断了。青霭从来没有觉得下课铃这么好听过——他甚至想给打铃的人写一封感谢信。
      几乎是同时,教室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林翊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率先探了出来。他的头发在课间被自己挠得更乱了,头顶翘着好几撮呆毛,看起来像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脸上堆满了混合着歉疚、讨好和憋不住笑意的复杂表情——那种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对不起我错了”和“但是真的好好笑啊”之间反复横跳。
      “猫仔,兄弟!”他像条灵活的鱼一样从门缝里溜出来,直奔靠墙站着的青霭,双手合十作揖,动作夸张得像在拜佛。他的语气也夸张,带着点演戏的味道,但底下确实藏着真诚的懊恼,“对不住!对不住!真对不住你!兄弟我这回罪过大了!”
      他每说一个“对不住”就作一次揖,额头差点磕到青霭的肩膀上。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课上给你传那个破纸条!更不该让你看论坛!害你被罚站!还连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双手插兜的烬尘,声音瞬间低了几度,像是怕被什么猛兽听到:
      “咳……连累烬尘大佬也……”
      林翊柏后面的话在烬尘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视下自动消音。
      那目光很淡,像是随意地、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林翊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他缩了缩脖子,脖子缩进校服领口里,像一只受到惊吓的乌龟。
      然后他迅速调整战略,把火力全集中到青霭身上。双手抓住青霭没受伤的右臂轻轻摇晃,像只犯了错拼命摇尾巴的大狗。他的手指很有力——但摇晃的幅度控制得很好,没有牵扯到青霭的左肩。
      “猫仔!好兄弟!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论坛那帮牲口我已经替你骂回去了!真的!你看我真诚的眼神!”
      他瞪大眼睛,努力做出“我很真诚”的表情。那双眼睛确实瞪得很大,眼珠子亮晶晶的,但眼底还是藏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虽然我很愧疚但这件事真的很好笑”的、属于损友之间的笑。
      青霭被林翊柏晃得左肩又是一阵抽痛。那疼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肩膀里轻轻弹了一下。
      他没力气生气。左肩的钝痛、身份的曝光、论坛的狂欢、课堂上的社死、被罚站的耻辱——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列火车,从他身上碾过去,又倒回来,又碾过去。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任何水分。
      也没心思计较林翊柏的“真诚”。林翊柏就是这样的人——热心、话多、有时候不过脑子,但他没有恶意。青霭知道这一点。虽然有时候林翊柏的“没有恶意”造成的破坏比恶意还大。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开口都觉得费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太累了。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没有纸条,没有手机,没有论坛,没有“排队求摸”,没有“上保险”,没有任何人在讨论他的耳朵。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抽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散在走廊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的、听天由命的疲惫。
      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罚你给我买袋冰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指望林翊柏真的去买。他只是随口一说,就像一个人被石头砸了脚,会说“你赔我的脚”一样——不是真的要赔,只是表达“你害我疼了”的一种方式。
      但林翊柏显然不这么理解。
      “哎哎哎,这简单!”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接到了什么光荣使命,整个人从“忏悔模式”切换到了“执行任务模式”。他拍了拍青霭没受伤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好,很轻,很小心,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豪迈的、大包大揽的自信。
      “猫仔你等着,便利店的所有口味的我都给你买过来!”
      他拍拍自己,顺便展现一下身为半个体育生的身体素质——胸口拍得砰砰响,像一只在展示羽毛的雄孔雀。
      青霭被他逗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的笑。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绽开,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谢的花,虽然有些蔫了,但还是好看的。
      他拍了拍林翊柏的肩——用的是右手,轻轻的,怕牵扯到左肩。
      “你快别贫了,要上课了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的温和,和一点点“你快走吧别在这儿闹了”的无奈。
      “咦!是咧!”
      林翊柏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学生、还要上课这件事。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塞给青霭:“擦擦脸!你脸上有灰!”然后又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青霭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又看了看林翊柏消失的方向,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青霭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烬尘。
      烬尘还维持着那副望天花板的姿势。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两条长腿在身前交叉,后脑勺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盏日光灯上。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用黑白两色画成的素描。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冷漠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但青霭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的耳朵——微微下垂着,但耳廓边缘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点。那种绷紧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青霭离他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震动,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还有他的嘴唇——紧抿得有些不自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的抿,而是一种更用力的、像是在压抑什么的抿。唇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但那个向下的弧度里,似乎藏着某种不自在。
      不是冷漠的不自在。
      是一种……青霭说不清楚的不自在。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他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不知道该把手插在口袋里还是拿出来。像是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他不熟悉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人,而那个人正在试图控制他的表情、他的姿势、他的每一块肌肉。
      那些细微的痕迹,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在的痕迹。
      青霭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想到了早上的那个“快走”。想到了烬尘站在岔路口,背对着宿舍楼,面朝着教学楼,用那种别扭的、命令式的、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说“快走,看不懂吗”。想到了他转身之后放慢的脚步,想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一直在等。
      他想到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烬尘在等他,烬尘放慢脚步等他跟上,烬尘在晨光中和他并排走向教学楼。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他看着烬尘那微微绷紧的耳朵边缘,那紧抿得不自然的嘴唇,那隐藏在冷硬表情下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他在紧张?
      青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烬尘?紧张?那个从来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时候都面无表情的烬尘?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被自己看到?紧张自己发现他在偷偷看论坛上的帖子?紧张自己知道他在笑?紧张自己知道他——在关心?
      青霭不敢再想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走廊里的风停了,阳光也好像停了一下。那些从教室里传出来的讲课声、翻书声、说话声,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和烬尘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望着另一个。
      青霭开口了。
      “要上课了,你还不回教室嘛。”
      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试探,没有“你刚才为什么笑我”的质问,只有一种很普通的、同学之间的、随口一问的平淡。
      烬尘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天花板上,好像那盏日光灯突然变得非常有意思,有意思到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沉默。
      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动作带着惯有的冷硬和利落,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他丢下一句话。
      “不用你管。”
      声音很冷,和平时一样。但青霭注意到,那句话的语气和他以前说“不用”的时候不太一样。以前他说“不用”的时候,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拒绝——关上门,锁上,钥匙扔掉,你别想进来。但今天这句“不用你管”,虽然也是冷的,但那种冷里面,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少了一点……推开人的力道?
      青霭不确定。
      也许是他想多了。
      烬尘说完就转身下了楼。他的步子很快,校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轻。
      青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回头,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很热闹,课间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散去。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零食。青霭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八卦,但没有人敢直接问他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从桌肚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烬尘还没回来。
      青霭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许老师走进教室,精神饱满,声音洪亮。她翻开课本,开始讲定语从句,黑板上写满了例句和语法规则。
      青霭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讲。他的右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在记,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一行一行的字迹。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半敞着,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操场上也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写了一个单词,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又划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写,只是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粉笔字。
      他的心思不在课堂上。
      他在想烬尘去了哪里。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直接回家了?是不是又在天台上抽烟?是不是又在哪个没人的角落里,一个人待着?
      他想到了烬尘转身下楼时的背影。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逃离什么?逃离自己?
      青霭不知道。
      他把冰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冰块。冰块在室温下微微融化,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冰袋,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临近下课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很轻,但青霭听到了。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微微转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反应,像雷达捕捉到了信号。
      他没有转头。
      但他知道是谁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的,从后门走到靠窗的位置。椅子被拉开,发出极轻的声响。人坐下了。
      烬尘回来了。
      青霭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黑板上,右手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正常。
      但他知道烬尘回来了。
      因为他闻到了风的味道。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和桂花的香气,从窗外吹进来,吹过烬尘的座位,吹到青霭的这边。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们坐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青霭继续听课,继续写笔记,继续看着黑板。他没有转头,没有看烬尘一眼,没有做任何“我在关注你”的事情。
      但他知道,烬尘坐在他旁边。
      距离不到一米。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快了一点点。
      快到他几乎察觉不到。
      快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合上课本,说了句“下课”,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拽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同学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青霭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好。他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坐了四十五分钟,左肩又有些僵硬了——
      突然。
      有什么东西,带着点力道,戳在了他没受伤的右臂上。
      不是轻轻的碰触,也不是随意的搭过来,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故意的、像是要引起注意的力道。那力道不重,不会疼,但很清晰,清晰地让你知道——这是有人在叫你。
      青霭一愣。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旧伤痕的手正收回去。
      那只手他很熟悉——不是因为他经常看,而是因为那只手的主人坐在他旁边,他每天都会在不经意间看到。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而那只手刚才握着的东西,已经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便利店常见的冰袋。
      就是那种在便利店冰柜里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冰袋,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装着几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冰块。包装的封口处印着便利店的logo和一行小字——“冰凉一夏”。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
      冰袋被随意地塞进了青霭手里,带着一种“我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只是顺便”的随意。但那种随意太刻意了,刻意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顺便,这是专门去买的。
      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塑料传递到掌心。那种凉意不像他平时从家里带来的冰块那么纯净——便利店的冰块是自来水冻的,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但那种凉意是一样的,从掌心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一路向上。
      青霭愕然地抬头,看向冰盒的来源——
      烬尘。
      他已经坐好了。姿势和平时一样——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伸展着,头偏向窗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他的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他什么意思?
      赔罪?还是看他太烦躁可怜他?还是——青霭想到了一个更荒谬的可能性——他也觉得论坛上那些“排队求摸”的帖子太过分了,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什么?歉意?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青霭不知道。
      他看着烬尘那冷硬的侧影,青绿色的琉璃眼眸里情绪翻涌。那些情绪太多了,太复杂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看不清。有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买冰?有惊讶——他真的去买了?有一丝不好意思——他是不是注意到我刚才让林翊柏去买冰了?还有一丝——他说不清是什么。
      最终,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这……算赔罪吗?”
      话一出口,青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对烬尘说这种话?
      这句话太不像他了。他不是会调侃别人的人,更不是会调侃烬尘的人。他和烬尘之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保持距离的、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的对话。他怎么会说出“算赔罪吗”这种带着调侃、带着试探、带着一点点“你在关心我吗”意味的话?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经历太离谱了,离谱到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放下了平时的谨慎和距离感。也许是因为——他心底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烬尘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买冰,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关心。
      烬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青霭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状。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
      他深色的眼眸看向青霭。
      那眼神里有凶狠——像是在说“你敢再说一遍试试”。那凶狠不是真的凶狠,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的、本能的、防御性的凶狠。像是一只猫——不,像是一只犬科动物,被摸到了最敏感的地方,猛地炸毛,竖起所有的刺,用凶狠来掩盖慌乱。
      但在那凶狠下面,还翻涌着别的什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像是被人看到了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人说中了不想被说中的心思。还有一丝——青霭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像是慌乱。
      那种眼神,和昨天在天台上,他发现自己不是猫时的眼神,有点像。
      不是完全一样——昨天的眼神更震惊,今天的眼神更狼狈。但它们有同一个底色:一种“被看到了”的、无处可逃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慌张。
      青霭被他那凶狠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烬尘可能也听到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安静的空间,心跳声应该是藏不住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冰袋,指尖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抿了抿唇。
      然后,他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再无下文。
      他没有再问“算不算赔罪”,没有再试探,没有再做任何可能让烬尘更不自在的事情。他只是说了“谢谢”,然后低下头,把冰袋放进了口袋。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教室里太安静,可能根本听不到。但它们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敷衍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是感谢冰袋。
      是感谢别的什么。
      青霭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瞬间浇灭了他社死带来的羞耻余烬。
      那种羞耻感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他身体里燃烧着,烧得他脸颊发烫、耳朵冒烟、整个人都不好了。但现在,那种灼热的感觉突然降了温——不是因为冰袋的凉意,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荒谬——烬尘给他买冰袋,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谬的。烬尘,那个从来不在乎任何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好的烬尘,跑到便利店去给他买冰袋。这个画面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困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青霭想不明白。不是为了赔罪——他推了人,赔罪应该是道歉、是承担医药费,不是买一袋冰。也不是为了讨好——烬尘从来不会讨好任何人。那是什么?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动的暖意。
      那暖意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火苗,在青霭心里某个角落安静地亮着。不刺眼,不灼热,就是亮着。
      烬尘已经收回了手。
      他在青霭旁边坐了下来,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伸展着,头偏向窗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姿势,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个递东西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仿佛那个冰袋是自己飞到青霭手里的。
      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他那微微下垂的耳朵——耳廓边缘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点,那绷紧的弧度很细微,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和紧抿得有些不自然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在的痕迹。
      他甚至吝啬于给青霭一个眼神,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垃圾。
      不,丢垃圾他至少还会看一眼垃圾桶。
      他连看都没看青霭一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
      “哐当哐当哐当——”
      一阵急促的、杂乱的、像是有人抱着一堆易碎品在奔跑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林翊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堆冰袋——不是一袋,不是两袋,而是至少七八袋,堆在他怀里像一座小山。他的校服被冰袋上的水珠浸湿了一大片,胸口和腹部都洇着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有些发紫,但他一脸“我完成了任务”的自豪和兴奋。
      “冰死我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他一边说一边跑,跑过讲台,跑过前两排的课桌,跑过过道,哐当哐当地跑过来,惹得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有人被他怀里的冰袋数量惊到了,有人被他湿透的校服逗笑了,有人小声说“他这是把便利店搬空了吧”。
      林翊柏站在青霭桌前,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他怀里那堆冰袋在跑动中散了一些,他用手臂重新拢了拢,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青霭手里。
      那个小小的、透明的、便利店常见的冰袋,正安静地躺在青霭的掌心里。
      冰袋里的冰块还没有融化,方方正正的,晶莹剔透的,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林翊柏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看看青霭手里的冰袋,又看看青霭的脸,又看看冰袋,又看看旁边那个仿佛无事发生的烬尘——他看烬尘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是不是看错了”的茫然。
      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大概在飞速运转:烬尘?给青霭?送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世界末日要到了?还是我在做梦?
      “那个……呵呵……”
      林翊柏干笑着打破沉默,试图缓和气氛。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不说点什么好像更尴尬”的窘迫。
      “猫仔,冰……冰块有了哈,这些你还要不。”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怀里那堆冰袋往青霭的桌面上推了推。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推一摞随时会倒的积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白跑了一趟但我不能承认”的、强撑着的镇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后知后觉的、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
      “你早说烬尘给你……买了啊。”
      那个“买了啊”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尾音拖得很长,眉毛挑得很高,眼神在青霭和烬尘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青霭没有接话。
      他把林翊柏推过来的那些冰袋一个一个地打开,把里面的冰块倒进自己的冰杯里。冰杯是透明的塑料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倒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一袋,两袋,三袋……他把所有冰袋里的冰块都倒了进去,冰杯装得满满的,冰块堆到了杯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山。
      然后他把空了的冰袋叠好,放在桌角,准备下课扔掉。
      林翊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那依旧散发着冷气的烬尘,又把嘴闭上了。他拍了拍青霭没受伤的右肩,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意味,然后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同学们在聊天、打闹、补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发生了什么——除了林翊柏。
      青霭坐在座位上,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烬尘给的那个冰袋。
      那个冰袋他没有打开,没有把里面的冰块倒进冰杯里。他把它单独放在口袋里,和其他的冰袋分开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个冰袋是烬尘给的,而其他的是林翊柏给的;也许是因为他想把这个冰袋留到以后再吃;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想分析。
      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透过口袋的布料,传到他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依旧散发着冷气的同桌。
      烬尘还是那个姿势——头偏向窗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双手插在口袋里,两条长腿在桌下伸展着。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冷硬,嘴唇还是那么紧抿,整个人还是那么拒人千里。
      但青霭注意到了——他的耳朵,那对微微下垂的耳朵,耳廓边缘的绷紧感已经消失了。它们恢复了平时的姿态,自然地垂着,不再那么警觉,不再那么不自在。
      他的嘴唇——虽然还是抿着,但那个弧度已经从“紧抿”变成了“轻抿”,不那么用力了。
      那些细微的变化,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青霭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也许那不是坏事。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冰杯里拈出一块冰,放进嘴里。冰块在舌尖上滚动,凉意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那种凉意和他平时含的冰不一样——平时他含的冰是家里冰箱冻的纯净水,没有味道,只有凉。而这块冰,是便利店的冰,是自来水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但那味道不让人讨厌。
      它只是不一样。
      就像今天。
      一切都和平时不一样。
      青霭含着冰块,感受着凉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想起今天早上——烬尘站在岔路口,说“快走,看不懂吗”。
      他想起今天上午——烬尘在课堂上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想起刚才——烬尘把冰袋塞进他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起那句“谢谢”。
      他想起自己说的。
      还有那句没有说出口的——他不知道是什么。
      青霭把冰块换了个位置含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个小包。
      也许,他只是……别扭得让人难以理解。
      青霭心底那厚重的迷雾,似乎因为这袋突如其来的、带着粗粝温度的冰块,被悄然吹开了一线微光。
      那光很弱,很淡,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透过窗帘的阳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以让你知道——天亮了。
      青霭不知道那光会照向哪里。
      但他觉得,也许可以沿着光的方向,往前走一走。
      他把冰块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拈起一块冰,放进了嘴里。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他的桌面上,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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