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度灼痕》雾锁晨曦

17、恐怖的同学 青霭将

　　青霭将那个依旧在掌心无声“燃烧”、疯狂接收着“守护学神”刷屏消息的手机，像处理烫手山芋一样塞进了校服口袋深处。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比跑完一千米还累。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鼓。左肩的钝痛还在，和太阳穴的跳动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个……猫仔。”
　　林翊柏挠了挠头，看着青霭苍白的脸色和生无可恋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盛况”可能有点过火。他挠头的动作很大，五根手指在头发里乱抓，把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呆毛又挠了起来，一撮头发翘在头顶，像一根天线。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补救的意味：“呃……群里是有点热情过头了哈？你别介意，他们就这德行，憋久了。其实……还有个地方，稍微……稍微冷静点。”
　　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表情。
　　青霭抬起疲惫的青绿色眼眸，带着一丝警惕。
　　“什么地方？”
　　他不太相信林翊柏说的“冷静”了。刚才那个“群”已经被林翊柏描述为“就一个普通群”，结果他一进去就被几百条消息淹没了。现在林翊柏说有个地方“稍微冷静点”，青霭觉得这个“稍微”可能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学校内部的论坛啊！”林翊柏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图标简洁的APP，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用户。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青霭，用指尖在屏幕上指指点点：“这个就低调多了，虽然也八卦，但好歹披着真人真名的皮，说话没那么疯。有正经的学习版块，也有……呃，生活分享区，比如‘表白墙’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划拉着屏幕给青霭看。
　　“你看，界面清爽吧？比群聊强多了！”
　　青霭瞥了一眼。
　　论坛界面确实比刚才的群聊清爽不少。主色调是浅蓝色和白色，分区明确，热帖榜单也一目了然。没有群聊那种信息瀑布式的疯狂刷屏，每个帖子都有一个标题、一个作者、一个回复数和点赞数，排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可以安静浏览信息的地方。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也许……这里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关于课程，关于考试，关于学校的各种通知。或者至少，看看关于自己的讨论是不是都那么……狂热？
　　“你要不要也下一个？”林翊柏热情推荐，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用学号就能注册，要真名真姓，贼方便！我帮你弄？”
　　他说着就要去拿青霭的手机，手伸得长长的，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
　　“不用，我自己来。”
　　青霭婉拒了，拿出自己那个安静下来的手机。
　　他对“论坛”的概念有点模糊的好奇。在杭州的时候，他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他的手机基本上只用来打电话、发消息、看课件，偶尔刷刷新闻，连社交软件都很少打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教育“不要在网络上留下太多痕迹”，也许是因为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喜欢在网上表达自己的人。
　　但今天，也许是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也许是想知道别人到底在怎么讨论他，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在应用商店里很快找到了那个官方校园论坛APP。
　　下载。
　　安装。
　　打开。
　　用学号注册。流程很简单，输入学号，输入姓名，输入手机验证码，设置密码，点击“注册”。系统提示“注册成功”，自动跳转到了登录页面。他输入学号和密码，点击登录。
　　登录成功。
　　清爽的界面跳了出来。
　　和刚才林翊柏展示的一样——浅蓝色和白色的主色调，顶部是学校的校徽和名称，下面是各个版块的入口：学习交流、校园生活、失物招领、二手交易、表白墙……再往下是热门帖子榜单，按热度从高到低排列。
　　青霭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热榜。
　　“对对，就这个！”林翊柏凑在旁边指点江山，下巴都快搁到青霭肩膀上了，手指在屏幕上方虚点着，“你看，首页热榜，都是大家讨论热度最高的帖子。今天肯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热榜第一的位置。那对眼睛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弯弯的，此刻瞪得溜圆，眼白都露出来了。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差点掉下来。
　　“我……靠……？”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青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顶端。
　　只见热榜第一的位置，赫然飘着一个标题字体加粗、后面跟着一个火红“爆”字图标的热帖。发帖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大概是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开始做梦的那个时候，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关于他的帖子，然后几百个人在下面回复、转发、点赞，把它推上了热榜第一。
　　【热】【爆】【标题】啊啊啊！近距离观察新晋学神/校草！转学生青霭同学是只混血猫石锤！萌炸了！我吸吸吸吸吸！[有图有真相]
　　青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他脑子里扇翅膀，嗡嗡嗡的，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从心脏往上涌，涌到头顶，涌到脸颊，涌到耳根，涌到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末端。
　　他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那种红不是平时害羞时的那种淡淡的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晚霞一样浓烈的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锁骨——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锅红色的染料里。
　　那双青绿色的狗狗眼瞪得溜圆，写满了极致的震惊、羞耻和不敢置信。瞳孔微微放大，睫毛因为惊愕而停止了颤动，就那么僵硬地、直直地睁着。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翊柏，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虽然他根本没有尾巴。
　　林翊柏也彻底傻眼了。
　　他完全没想到热榜第一会是这个。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什么“论坛低调”“说话没那么疯”“界面清爽”之类的吹嘘，全部被这个“爆”字热帖砸得粉碎。
　　他手忙脚乱地抢过青霭的手机——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手机从青霭手里拽飞——疯狂地刷新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一遍、两遍、三遍，刷新了三次，那个帖子还是稳稳地挂在热榜第一，那个“爆”字还是红得刺眼。
　　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不可能啊！昨晚我看还不是这个！肯定是……肯定是今天风水不好！对！论坛服务器抽风了！算法出bug了！这什么鬼帖子！”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点开那个帖子，想看看是哪个混蛋发的。手指点开帖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算账”的凶狠。
　　帖子内容加载出来。
　　青霭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后悔了。
　　【楼主】啊啊啊！姐妹们！我死了！昨天在图书馆角落偶遇青霭学神！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简直自带圣光！重点来了！他看书看入迷了，好像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然后！他那对耳朵！毛茸茸的尖耳朵！也跟着一点一点的！还微微抖了一下！我的天！[图片]这弧度！这毛茸茸的质感！不是混血猫是什么？！awsl！太可爱了！想rua！我吸吸吸吸，学神！请用你的猫耳朵净化我吧！吸吸吸吸吸！
　　下面是那张照片。
　　一张明显是偷拍的、距离较远但能清晰看到青霭侧脸和头顶毛茸茸尖耳朵的放大特写。照片的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青霭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确实像楼主说的“自带圣光”。他的侧脸轮廓在光线中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看书。
　　而那对耳朵——他的那对尖耳朵——在照片里拍得很清楚。耳廓的弧度优美而流畅，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耳朵尖微微向后弯，尖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
　　楼主在照片上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耳朵的位置，旁边还画了几个感叹号和一颗爱心。
　　青霭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
　　下面跟帖已经盖了几百层。他往下划了一下，满屏都是感叹号、爱心、猫爪表情，还有各种他看不太懂的网络用语。
　　【1L：卧槽！神图！楼主勇士！】
　　【2L：啊啊啊啊啊！真的是猫耳！好可爱！想摸！】
　　【3L：学神是猫系！这反差萌！我血槽空了！】
　　【4L：之前就听说他外号叫‘猫仔’，原来是真的！】
　　【5L：呜呜呜……这耳朵……这侧颜……杀我别用萌刀！】
　　【6L：学神！能让我rua一下耳朵吗？就一下！[卑微]】
　　【7L：吸猫帖！我来了！云吸学神猫耳！】
　　【8L：楼主小心被灭口……不过图我收了！】
　　【9L：只有我觉得学神这样更迷人了吗？清冷学霸+猫系萌点！绝配！】
　　【10L：守护全世界最好的猫猫学神！[爱心][猫爪]】
　　【250L：理性讨论，这耳朵形态确实像猫科，但感觉又有点点不同？不过不管了！可爱就完事了！吸！】
　　【251L：@青霭学神！出来认领你的猫耳朵！】
　　青霭看着那些“猫耳朵”“想rua”“想吸”“猫系学神”的疯狂评论，还有那张被放大的、自己完全不知情时被拍下的、耳朵微微抖动的照片。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冒犯的愤怒直冲天灵盖。
　　羞耻感是因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拍了照，还被放到了网上，还被几百个人围观评论。他的耳朵，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全部被放大、被审视、被讨论。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发现自己没穿衣服。
　　愤怒是因为——“混血猫”？？？他不是猫啊！他从来都不是猫！他解释过很多次了！虽然他从来没有正式公布过自己的兽种，但那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不是因为他在隐瞒什么。他不是猫。他不是。
　　但愤怒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羞耻感淹没了。
　　他的脸颊红得滴血。
　　头顶那对货真价实的、此刻正因为极度羞愤而应激性死死贴着头皮的尖耳朵——犬科的尖耳朵——也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天大的误会。它们紧紧地贴在头发上，耳廓的弧度绷得很紧，耳尖微微向下弯，看起来像是两片被揉皱了的叶子。
　　如果这对耳朵会说话，它们一定会喊：“我不是猫耳朵！我是犬耳！犬耳！”
　　但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只会贴伏、颤抖、微微泛红。
　　“这……这……”青霭指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在抖，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瞪眼看着林翊柏，“你……你说冷静点的地方？！”
　　林翊柏也彻底慌了。他刚才还在吹嘘论坛“低调”，结果直接来了个更猛的。他看着青霭脸红得要滴血的样子，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伸手擦了擦汗，干笑着打哈哈：
　　“意……意外！绝对是意外！今天论坛风水不好，风水不好。被脏东西入侵了！”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一边点一边说，“我帮你举报这个帖子！造谣！绝对是造谣！什么混血猫，明明是——呃——”
　　他突然卡住了。
　　他不知道青霭到底是什么兽种。
　　青霭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林翊柏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青霭不是猫——至少青霭说过自己不是猫。但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好继续干笑，继续点举报按钮，继续念叨：“造谣！绝对是造谣！”
　　青霭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
　　他不想再看那个帖子了。不想再看那些“猫耳朵”“想rua”“想吸”的评论，不想再看那张被放大的、自己耳朵微微抖动的照片，不想再面对这个荒诞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猫的世界。
　　他的手指移向屏幕左上角的返回箭头。
　　准备退出。
　　就在他准备退出论坛、卸载APP、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再也不看任何社交媒体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热榜第二的位置。
　　那个帖子的标题，让他准备退出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
　　【热】【标题】深度解析：昨日天台冲突疑云！烬尘大佬为何对转学生青霭大打出手？独家内幕消息流出！（慎入）
　　青霭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不是那种害羞的跳，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有力的、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下鼓的跳。
　　“咚。”
　　他盯着那个标题，盯着“天台冲突”四个字，盯着“烬尘”两个字，盯着“青霭”两个字。那两个字——他的名字——和烬尘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个标题里，中间隔着一个“为何对”和一个“大打出手”。
　　天台。
　　冲突。
　　烬尘。
　　青霭。
　　这些词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目光，钩住了他的手指，钩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顾不上那个让他社死的“吸猫”热帖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几乎是本能地、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点开了这个排名第二的热帖。
　　屏幕跳转。
　　帖子加载。
　　青霭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里写了什么。不知道是真相，是猜测，是谣言，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深度解析”到了什么程度。
　　但他知道，他必须看。
　　因为这个帖子说的是昨天的事。
　　说的是天台上的那几分钟。
　　说的是他和烬尘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那些事情——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还没有完全消化，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安放它们的地方——现在被另一个人写成了文字，放到了论坛上，要被几百个人、几千个人看到、评论、猜测、传播。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点了进去。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耳朵——那对刚才还死死贴着头皮的尖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放松。
　　是因为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