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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城新痕。 迁A市阁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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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进A市站时,秦小梦正趴在车窗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搭在窗沿,稍一动弹就疼得往李明芝怀里缩。纱布边缘露出的指尖泛着红,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液,秦沛友站在一旁,瘸着的右脚在车厢地板上轻轻点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的手。
出站口的风裹着汽车尾气扑来,秦沛友把最大的蛇皮袋甩到左肩上——他习惯用左腿发力支撑重物,受伤的右脚在水泥地上踩出“跛跛”的轻响,每走二十步就要靠在墙角歇气,左手扶着墙,右手揉着发酸的右腿膝盖。他们要去的老城区在城市深处,是老乡找的阁楼,离他新找的零件厂不远。
老城区的巷子比棚户区更窄,墙皮剥落的砖房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缠在半空。阁楼在二层小楼顶端,楼梯陡得像梯子,秦沛友上楼梯时必须侧着身,左腿先迈上台阶,再拖着右腿跟上,每一步都听得见关节的轻响。他把行李顶在肩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到阁楼门口时,扶着门框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阁楼比棚屋矮,抬头能碰到斜斜的木梁,但好歹有扇带锁的木门,窗户糊着干净的白纸。“不漏雨,冬天也暖和。”秦沛友放下行李,用左腿支撑着站稳,揉了揉发僵的右腿,目光落在小梦的手上,“以后换药不用跑远路了。”
秦沛友在零件厂的活计是给机器上油、搬运零件,每天回来裤脚沾着油污,右手指甲缝嵌着黑泥。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让李明芝抱着小梦,自己靠着墙,用没受伤的左腿发力半蹲下,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伤口结了层暗红的痂,周围泛着粉红。他沾着药膏的手指轻轻涂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小梦乖,涂药才好得快,不疼啊。”
李明芝没进工厂,留在家里照顾小梦,顺便接了缝补衣服的活。她坐在窗边穿针时,小梦就趴在她腿上,用没受伤的左手玩线头,受伤的右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纱布被她用彩笔涂了歪歪扭扭的小花。“别蹭到墙,也别碰水。”李明芝缝几针就低头看一眼,指尖碰了碰纱布边缘,“等痂掉了,就不用包啦。”
日子在机油味、线香和药膏的清凉里过着。秦小梦不敢疯跑,巷子里的孩子来找她,她就坐在门槛上,用左手比划着讲故事,右手藏在身后。有次她伸手够皮球,纱布蹭到石子,疼得眼圈发红,秦沛友恰好回来,没骂她,只是靠在墙上,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敷手:“等疤长好,爸带你去公园,坐那个摇摇晃晃的木马。”
初秋傍晚,李明芝送衣服回来时眼圈红红的。秦沛友正给小梦换药,见她这样,扶着墙慢慢站直:“咋了?”“碰到以前纺织厂的工友了……”李明芝声音发颤,“她问这孩子的手……”秦沛友动作顿了顿,把新纱布缠在小梦手上,沉声道:“别管旁人,咱好好过日子。”
阁楼的灯亮到很晚。小梦迷迷糊糊醒来时,听见爸妈在说话。“纱布还得包半个月,医生说不能让痂提前掉。”爸爸的声音带着疲惫,“等好了,我请半天假,带她拍张照片。”妈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碰到小梦的手背,暖暖的。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开始落了,飘在窗纸上。小梦把受伤的右手贴在玻璃上,纱布下的痂像藏着秘密。她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比这道伤口更深的过往,正随着她掌心的痂生长,等待着被揭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