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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怀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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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简终究拗不过我。
"带我出去,否则我夜夜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眠。"我飘在他面前,指尖凝出一缕寒雾,故意让案几上的茶盏结出霜花。
他盯着那霜花看了许久,终于叹气:"娘娘......"
"叫名字。"我纠正他。
"魏姑娘,"他妥协道,"下官可以带您出去,但您必须答应我,不可惊扰百姓。"
我嗤笑一声:"我都死了两年了,还怕什么惊扰?"
陆怀简却正色道:"正因您已非生者,更该谨慎。阴阳两隔,贸然现身恐生祸端。"
我盯着他右眉尾那颗小痣,忽然觉得有趣——这古板的秘书省正字,竟真把我当成需要他看顾的孤魂野鬼了。
"好,我答应你。"我飘到他身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何你能看见我?"
陆怀简整理官服的动作顿了顿:"下官......自幼能见阴阳。"
难怪。我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那日他虽惊却不乱,原来早见过鬼怪。
"走吧。"他取出一把油纸伞,示意我附在上面,"今日是上元灯市,街上人多,您......"
"知道啦,不会吓到你的黎民百姓。"我化作一缕青烟,缠绕在伞骨上。
陆怀简撑伞出门时,夕阳正好落尽最后一缕余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恍如星河倾泻人间。
我透过伞面看着街景,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曾是楚国的都城,如今却成了启国的疆土。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似乎无人记得两年前那场血战。
"糖葫芦——"
"猜灯谜咯——"
"走马灯,新到的走马灯——"
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忍不住从伞边探出一缕魂丝,想去碰那走马灯上旋转的剪纸。
"魏姑娘!"陆怀简低声警告,手指悄悄掐了个诀,把我拽回伞下。
我正要抗议,忽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前方马车的帘子。
车中人一袭玄色锦袍,轮廓如刀削般锋利。是裴照。
两年过去,他眉宇间的杀气敛去了几分,却更添沉稳。我下意识缩回伞中,却见他的目光直直穿过人群,落在了这把油纸伞上。
他看见我了。
"陆怀简,"我声音发紧,"快走。"
陆怀简不明所以,但还是加快了脚步。我们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后,终于到了樊楼。
"那是启国的裴将军?"陆怀简要了临窗的雅座,低声问我。
我现出半透明的身形,飘在窗边:"就是他逼死了我。"
陆怀简眉头紧锁:"您确定要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打断他,"再说,我现在这副模样,他能拿我怎样?"
陆怀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我斟了杯茶——虽然我根本碰不到。
樊楼视野极佳,能将整个灯市尽收眼底。我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恍惚——若我还活着,此刻该是什么模样?或许会被姑母逼着嫁给某个世家子弟,或许......
"这位公子,可否拼个桌?"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怀简起身行礼:"裴将军。"
裴照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在常人眼中,这里只有陆怀简一人。但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我所在的位置,唇角微扬:"这位姑娘不介意吧?"
我猛地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睛。他果然看得见我。
"请便。"我冷冷道,飘到窗边,离他远些。
裴照从容落座,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举杯的动作依旧带着武将的利落,腕上那道疤——是我当年留下的。
"陆大人好雅兴,"裴照似笑非笑,"一个人来樊楼赏灯?"
陆怀简不动声色:"下官喜静。"
"是么?"裴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倒是觉得,陆大人并非独自一人。"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怀简的手指悄悄按在了官印上,我则飘到裴照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将军,"我冷笑,"两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装神弄鬼了?"
裴照忽然抬手,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竟然能碰到我!
"魏扶云,"他念出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果然没去投胎。"
我震惊地看着他握住我手腕的手,魂体传来的刺痛让我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陆怀简猛地站起,官印已经亮起微光。
"裴将军,请放手。"他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警告。
裴照松开我,饶有兴趣地看向陆怀简:"陆大人与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我飘到陆怀简身后,"陆大人,我们走。"
裴照却笑了:"急什么?故人重逢,不该叙叙旧么?"他倒了三杯酒,推了一杯到空位前,"魏扶云,坐下聊聊。"
我盯着那杯酒,忽然觉得荒谬——生前他逼我自刎,死后却邀我饮酒?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我冷声道,"除非你想听我怎么骂你。"
裴照不以为忤,自顾自饮尽杯中酒:"当年之事,我确有亏欠。"
"亏欠?"我讥讽地笑了,"裴将军言重了。你不过是奉旨灭楚,何错之有?"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响,照亮了我们三人各异的神色。陆怀简站在我和裴照之间,眉头紧锁;裴照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而我......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魏扶云,"裴照忽然正色,"你可知自己为何还在人间?"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千百遍。
"怨气未消?"我自嘲道,"或者阎王嫌我死得太难看,不肯收我。"
裴照摇头:"是因为有人日夜念着你。"
烟花再次绽放,映得他眸中光影变幻。我忽然想起自刎那日,他试图阻止我的手......
"胡说八道。"我别过脸,"谁会念着一个亡国太后?"
裴照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祭奠死者的方式。
陆怀简忽然开口:"裴将军,阴阳两隔,强求无益。"
裴照挑眉:"陆大人似乎懂得不少?"
"下官只是觉得,"陆怀简不卑不亢,"逝者已矣,生者当放手。"
我惊讶地看着陆怀简——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文官,竟敢当面顶撞启国的大将军。
裴照眯起眼睛,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我们同时向窗外望去,只见灯市东侧已腾起火光,人群惊慌四散。
裴照立即起身:"我需去维持秩序。"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魏扶云,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大步离去。陆怀简长舒一口气,官印上的光芒渐渐熄灭。
"你不怕他?"我好奇地问。
陆怀简摇头:"下官只是......不愿见您再受伤害。"
我怔住了。两年来,他是第一个关心我感受的人——不,鬼。
"陆怀简,"我轻声道,"谢谢你。"
窗外的火势渐大,映红了半边天空。在这光影交错中,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滞留人间的理由,或许并非仇恨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