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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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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迟到了。”野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的五官仿佛是造物主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杰作,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到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墨灰色的瞳孔,深邃得像能吞噬一切目光,却鲜少有人敢直视——毕竟,敢与他对视的,要么早已成了他手下的亡魂,要么正徘徊在濒死边缘。
这位活了上万年的大妖,向来以淡漠的眼神俯瞰世间万物,眼底藏着对一切生灵的藐视。
可凡事总有例外。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陡然响起,清脆里裹着明显的不爽:“怎么,活腻歪了?小爷我不过多打了会儿盹,至于摆这张臭脸?”
话音未落,一柄豁了大口的大刀已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劈野泽面门。
野泽只随意抬袖一拂,便轻描淡写地散去了那股骇人的威压,语气依旧平淡:“今日是你渡劫的日子,确定要在此刻动手?”
“怎么,你怕了?”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又扬了起来,“老子活了上万年,大大小小的劫数渡了没有百次也有八十次,几道破天雷能耐我何?倒是你,上回为了护你那件破衣裳,居然用修为硬扛天雷,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
他每说一句话,周遭那些刚化为人形的小妖便多一分绝望。要知道,这些万年老妖随便一招的余波,都能把刚修出人形的妖精打回原形,更别提此刻这般针锋相对——光是两人散出的威压,恐怕就能让他们瞬间化为飞灰。
不过那些有些道行的妖精,虽也感受到压力,脸上却不见惧色,反而满眼崇拜地望向那声音的主人——一个满脸络腮胡、长着香肠嘴的彪形大汉。
啧,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大妖?哪个妖精不是俊美非凡!周遭的小妖不小心瞥上一眼,只觉得眼睛都要被这模样刺得生疼。
那吊儿郎当的汉子似是还没闹够,竟直愣愣凑到野泽面前,指尖往鼻孔里一戳,随即故意带着黏腻的秽物,飞快往野泽衣襟上蹭去。
野泽眼中瞬间腾起厌恶,反手唤出匕首,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对方的手腕,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白辞,你这是想尝尝碎尸万段的滋味?”
白辞见他怒浪翻涌,反倒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又如何?上回你也只把我分了七段,离万段还差得远呢。有本事,这次你尽管砍。”
野泽对白辞向来是厌恶至极又无可奈何。这白辞虽也是万年大妖,却懒于修炼,修为不过与普通千年妖物相当。可他是天地开元时便已诞生的生灵,比野泽还要早出世百年,魂魄更是不死不灭——任你用什么法子将他挫骨扬灰,只需百年光阴,他便能重炼肉身,死而复生。
区区百年,于万年大妖不过弹指一瞬。白辞最爱的便是寻衅滋事,偏他身为万年老妖的威压摆在那里,敢接招的寥寥无几;即便有那硬着头皮应战的,要么打不过,要么耗不起他这不死之身。
唯有野泽,实力强悍得能无视他的威压,每次都能将他打得落花流水,肉身毁得干干净净。而白辞偏就迷上了肉身湮灭瞬间那阵酥麻的快感,自己试过无数次自毁肉身,却总不及被野泽击溃时来得痛快。
于是他便缠上了野泽,日日叫嚣着要决斗。起初野泽总会被激怒,次次都如他所愿给个痛快。可日子久了,野泽也摸清了这无赖的路数——分明是把挨揍当成了乐子,那不死不灭的魂魄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碎了又凝,凝了又来,搅得他几百年不得安宁。
后来野泽索性懒得搭理,谁料这泼皮竟把心思全放在了“激怒他”上,钻研起如何惹他动怒、如何引他注目,那股劲头比修炼还要上心。尤其知晓野泽最厌丑陋之物后,他给自己捏的肉身更是一次比一次辣眼睛。
“滚。”野泽攥着匕首的指节泛白,墨灰色瞳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再胡闹,我便封你魂魄百年。”
“哟,动真格的了?”白辞忽然咧嘴一笑,断腕处涌出淡金色的妖气,转瞬间便凝结出一只新的手掌。他故意将刚长好的手指往野泽那件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上又蹭了蹭,“封啊,有本事你试试?上回你把我关在锁妖塔底,我还趁机偷了塔尖那枚镇魂珠玩了半年呢。”
话音刚落,天际忽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浸染了整个苍穹,丝丝缕缕的紫电在云层里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沉沉压向地面。
周遭的小妖顿时慌了神,连那些有些道行的妖精也忙不迭地往远处退去——这哪是普通的渡劫天雷?光是这起势的威压,就比寻常九天玄雷凶戾数倍。
野泽的目光陡然投向天际,眉头紧锁:“是灭世雷劫。”
白辞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怕什么,老子的魂魄不死不灭,大不了重新修炼个肉身,正好我有一些新创意,我给你看看我的下一个肉身的图样吧,我刚画好的呢。”
野泽:“别闹,这次和往常雷劫不同。里面有天道的威压!”
白辞:“天道雷?你是说那个万年必死定律?”
白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有些失落:“好吧,该来的躲不掉,既然天道这么设定,那死就死呗。”
白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天道雷是为了让整个元沌世界平衡的一种方式,万年大妖如果真的不死不灭,每每修为增长,需要吸收的灵气可以直接让一方天地灵气枯竭,但是世界运转,灵气源源不断,那必然有进有出。
而让万年大妖死亡,
便是天道设定的“出”。天道雷劫之下,魂魄与肉身一同湮灭,纵是天地开元时诞生的灵体,也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
野泽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望着天际愈发狂暴的紫电,墨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焦灼——这泼皮总爱拿生死当玩笑,可这次,是真的玩笑不起。
“闭嘴。”野泽的声音比刚才冷了数倍,却少了几分怒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以为天道雷是寻常天雷?上回你偷镇魂珠时,若不是我在塔外替你挡了三道天罚,你以为还能留着魂魄说这些废话?”
白辞愣了一下,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终于裂了道缝:“你……你替我挡过天罚?”他记得那次从锁妖塔出来时,确实觉得魂魄虚浮得厉害,还以为是塔底阴气太重,竟从未想过是野泽动了手。
“不然你以为镇魂珠是那么好拿的?”野泽别开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纹路,“那珠子镇着万妖戾气,擅动者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第二声闷雷炸响,比刚才更烈数倍。云层中翻涌的紫电忽然凝聚成一条狰狞的雷龙,龙首低垂,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地面上的白辞,那是来自天道的审判目光。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那些稍有道行的妖精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又退了数丈——天道雷劫,连旁观都可能被波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辞看着那条蓄势待发的雷龙,喉结滚了滚,忽然咧嘴冲野泽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喂,野泽,我要是真没了,你会不会想我?”
野泽没看他,只是抬手解下了自己一直贴身戴着的墨玉符。那玉符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是他用自己本命妖气温养了万年的护身法器,寻常天雷触之即散,便是天罚也能挡下三分。
“拿着。”他将玉符塞进白辞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赌气,“这符能引开雷劫的大半威力,虽然挡不住天道雷的本源,但至少能保你魂魄不散。”
白辞捏着那枚还带着野泽体温的墨玉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他认识野泽万余年,这人向来冷得像块万年寒冰,除了那件宝贝月白长袍,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却接二连三地把护身法器塞给自己。
“你疯了?”白辞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符没了,你自己怎么办?”
“用不着你管。”野泽的声音依旧冷淡,可落在白辞耳里,却像是另一种味道。他忽然想起上回野泽为了护一件衣裳硬扛天雷,那时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件衣裳上沾着他前一天故意蹭上去的泥垢,野泽哪是护衣裳,分明是怕天雷伤了躲在树后的自己。
天际的雷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终于俯冲而下,紫金色的雷光瞬间撕裂了苍穹,带着煌煌天威直劈白辞头顶。
“野泽,你个傻子!”白辞猛地将墨玉符扔回给野泽,自己举起那柄豁口大刀迎了上去,“老子活了万年,还怕这点破雷不成!”
野泽接住墨玉符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道迎着雷龙冲上去的彪形大汉,看着那张自己一直嫌弃丑陋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白辞!”他厉声喝道,身影一闪便要冲上去。
可已经晚了。雷龙撞上大刀的瞬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白辞的身躯在雷光中寸寸碎裂,那柄豁口大刀也化为齑粉。
野泽僵在原地,看着漫天散落的金色妖气渐渐消散,墨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冷漠,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野泽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那是半块被雷光灼焦的布料,是白辞刚才故意蹭他时,从他月白长袍上勾下来的。
他捏着那半块布料,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际的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蠢货,我说了……用不着你逞能。”
风过林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又像是错觉。
野泽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襟,那里还留着白辞刚才蹭上去的淡淡痕迹。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里,却藏着万余年未曾有过的……涩意。
雷劫过后的天地间弥漫着焦糊的妖气,连风都带着灼烫的温度。野泽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半块焦布,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墨玉符的余温——方才白辞扔回符篆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着那人惯有的、略显粗糙的触感。万年来,这泼皮总爱用各种方式招惹他,用脏手蹭他的衣袍,用粗话骂他的洁癖,用拙劣的挑衅逼他动手,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却把唯一的生机推了回来。
“蠢得无可救药。”野泽低声骂了句,喉间却泛起腥甜。他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墨灰色的瞳孔望向天际散去的雷云,那里还残留着天道雷劫的威压,冰冷而漠然,仿佛刚才那场湮灭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周遭的妖精们早已散去,连那些曾崇拜白辞的老妖精也悄悄退了,谁都看得出这位万年大妖此刻的状态有多危险——那是极致压抑下的狂暴,像蓄势待发的火山,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喷发。
野泽却没有动。他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白辞肉身消散的地方。那里的土地已被雷光灼成焦黑,唯有一滩淡金色的妖气还未散尽,像一汪融化的金水,在焦土上微微颤动。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滩妖气。触碰到的瞬间,妖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化作一道细微的金光,倏地钻进他的指尖。
野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那道金光顺着他的血脉游走,最终沉入丹田,化作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丝气息——是白辞的魂魄碎片,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硬是在天道雷劫下保住了一丝生机。
“……果然是你。”野泽的声音有些发哑,眼底那片空洞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复杂的光。这泼皮大概早就留了后手,以他那点修为,怎么可能在天道雷劫下凭空保住魂魄?怕是早就偷偷做了准备,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地再次翻涌,好似查出来白辞的设计,风云再起,天地间的灵气骤然紊乱,方才散去的乌云竟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合,比先前更浓郁、更沉郁,仿佛倒扣的墨色巨碗,将整个空域死死罩住。紫电在云层深处疯狂窜动,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一次的威压不再是漠然的审判,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天道似是察觉了那丝残存的魂魄,决意要将这漏网之鱼彻底绞杀。
天道果然不愧是天道,要欺骗过它果然没这么容易,野泽眼神翻涌之间,下定决心,一个呼吸间,将自己的一丝灵魂连带着全部的修为注入在白辞的魂魄里,将白辞的灵魂包裹着,牵引到下界-人间。
那丝包裹着白辞魂魄的金光顺着野泽的指引,如流星般坠向人间界的方向。穿过云层的瞬间,野泽能清晰地感觉到天道的威压如影随形,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追袭而来。
他抬手结印,将丹田内仅存的妖气尽数引爆。黑色的妖雾如狂涛般席卷苍穹,硬生生在天道威压中撕开一道裂口,为那丝金光争取了转瞬即逝的时间。
“去吧。”野泽低声道,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到了人间,找个安稳处待着。别再惹事,等我……”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天道的怒火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吞噬,紫金色的雷光穿透妖雾,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雷鸣中格外清晰,野泽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地面,砸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激起漫天尘埃。
他咳着血,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金光消失的方向。丹田处空荡荡的,既没了白辞的暖意,也没了自己万年的修为,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魂体在苟延残喘——他以半魂半魄为代价,换了白辞一线生机。
云层中的紫电还在咆哮,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击。天道似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嘲讽——没了修为护持的万年大妖,与蝼蚁无异,根本不配再受天雷轰杀。
野泽笑了,笑得咳出更多的血。他躺在焦土上,望着人间界的方向,忽然想起千年前白辞偷喝他的灵酒时说的话:“人间多好啊,有糖葫芦,有戏台子,哪像咱们这破山头,除了风就是雷。”
那时他只觉得这泼皮胸无大志,如今却庆幸,幸好人间有那么多他惦记的东西,或许能让他安稳些。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仿佛听见白辞在耳边咋咋呼呼:“野泽你个傻子!谁要你替我挡着?等小爷回去,非把你新做的衣裳全蹭上泥巴不可!”
“……好啊。”野泽轻声应着,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