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喜欢》南止风

4、篮球赛与创可贴 九月

　　九月末的午后总带着点燥意，阳光把篮球场晒得发烫，橡胶地面蒸腾起模糊的热浪。江风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一阵震天的欢呼堵在了原地。

　　是篮球赛的决赛。

　　他下意识地往球场望去，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身影上。“他”正被队友围在中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嘴角扬着张扬的笑，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珠时，露出的脖颈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削过。

　　江风的脚步顿住了，怀里的作业本硌得胳膊有点酸。他看见“他”转身跑向球场中央，白色球衣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号码被汗水洇成深色，像朵正在晕开的墨花。

　　“江风！发什么呆呢？”陈淼抱着啦啦队的花球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他怀里的作业本，“快来看啊，最后一节了，超激烈！”

　　江风摇摇头，抱紧作业本想往教室走，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又落回了那个跳跃、奔跑的身影上。

　　“他”控球的姿势很稳，运球时指尖在地面敲出规律的声响，像在打某种隐秘的节拍。对手突然从侧面扑过来，“他”猛地转身避开，动作快得像道风，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全场的欢呼瞬间停了，空气里只剩下篮球滚远的声音。

　　江风的心跳骤然收紧，怀里的作业本“啪嗒”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他”捂着膝盖，指缝间隐隐渗出血迹，阳光落在那片深色的污渍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队友围上去扶他，“他”却挥了挥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场边挪。走到替补席旁时，“他”弯腰坐下，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血珠正顺着小腿往下滑，滴在白色的运动袜上。

　　江风突然想起早上路过医务室时，看见门口的药箱敞着，里面露着几包创可贴和碘伏。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往医务室跑，作业本散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耳边的欢呼声、惊呼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他”皱眉的样子在眼前反复闪现。

　　医务室的门没锁，江风冲进去翻出药箱，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瓶碘伏。他抓了两包创可贴，又扯了团棉签，转身往外跑时，撞到了刚进来的校医。

　　“慌慌张张干什么？”校医扶了他一把。

　　“球……球场有人受伤了。”江风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药盒差点脱手。

　　跑到场边时，“他”正被队友围着消毒，眉头拧成个结，却没哼一声。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指尖死死攥着替补席的边缘，指节泛白。

　　江风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挤进去递上创可贴，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周围全是围着关心的人，他算什么呢？一个连名字都不敢叫的旁观者。

　　“我去买水！”赵阳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谁有零钱？”

　　江风没说话，往旁边退了退，看着赵阳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低头处理伤口的身影。“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直线，却还是在队友说笑话时，扯了扯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赵阳提着塑料袋跑回来，里面装着几瓶冰镇汽水。他把一瓶柠檬味的塞进“他”手里，又转身要递给江风一瓶橘子味的：“同学，谢了刚才让我过去。”

　　江风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创可贴包装，塑料纸被捏得发皱。他看见“他”拧开汽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脖颈上划出好看的线条，伤口的疼痛似乎被冰汽水的凉意冲淡了些，“他”的眉头舒展了些。

　　终场哨声突然响起，队友们欢呼着抱在一起，把“他”也拉起来抛向空中。“他”大概是被扯到了伤口，闷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拍了拍队友的背。

　　江风看着那片被人群淹没的白色球衣，突然觉得手里的创可贴烫得惊人。他悄悄把药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作业本，转身往教室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赵阳的声音：“哎，同学！等一下！”

　　江风的脚步顿住了，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他转过身，看见赵阳拿着那包他落下的创可贴跑过来，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他”。

　　“你的东西掉了。”赵阳把创可贴递给他，眼睛笑得眯成条缝，“谢啦，刚才想找医务室都没人，多亏你把药送过来。”

　　江风愣住了，才发现自己刚才慌里慌张，竟把药塞给了路过的赵阳，自己都忘了。他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水汽，落在他脸上时，似乎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谢了。”“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喊得太用力，“创可贴……挺管用的。”

　　江风的视线落在“他”膝盖上的创可贴，白色的胶布边缘还沾着点血渍，像朵歪歪扭扭的花。他突然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了点头，转身抱着作业本快步往教学楼走。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正被队友簇拥着往医务室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贴了创可贴的膝盖在光影里一晃一晃的，像在他心上轻轻敲着。

　　晚自习时，江风总觉得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另一包没送出去的创可贴，包装上印着只笨拙的小熊，还是他开学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创可贴夹进笔记本里，就在那片银杏叶的旁边。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下：9.28，篮球赛，膝盖，创可贴。

　　窗外的月光透过香樟叶照进来，在字迹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江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他”刚才说“谢谢”时，耳尖沾着的汗珠，像落了颗星星。

　　他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下来——原来不用靠得太近，能看见“他”笑着说“管用”，就已经很好了。

　　只是那包印着小熊的创可贴，不知为什么，在黑暗里泛着点涩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