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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春与褪色的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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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风带着点回暖的意思,吹得操场边的柳树抽出嫩芽。江风走进教室时,看见“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捻着叶梗,把那片卷曲的叶子转得像个小陀螺。
灰色围巾不见了,大概是天气转暖收了起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能看见冬天冻出的浅浅红痕。
江风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碰到个硬纸壳——是寒假没送出去的物理错题本。他整理了整整一个假期,把易错的题型分类标注,本想开学第一天给“他”,却在看见对方桌角那本崭新的竞赛题库时,又悄悄收了回来。
“寒假作业写完了?”赵阳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挥着两张篮球赛门票,“下周六的友谊赛,我好不容易弄到的,给你一张?”
江风摇摇头,目光越过赵阳的肩膀,看见“他”把那片银杏叶扔进了垃圾桶。枯叶落地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最近老走神,”赵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竞赛集训太累了,昨天晚自习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试卷都被口水洇了。”
江风的指尖在错题本上划了道印子。他想起寒假在书店,“他”说“例题有点偏”时的眼神,清亮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三的物理课,李老师让大家自由讨论模拟卷。江风拿着卷子走到第三排,“他”正低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
“这道题,”江风的声音有点轻,“你的解法好像更简洁。”
“他”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指尖把卷子拉过去,红笔在题干下划了条线:“用整体法更省步骤,你看这里……”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卷纸上,“他”的指腹蹭过江风写的解题步骤,带着点粗糙的暖意。江风数着对方说话时动的睫毛,突然听见“他”说:“你这本错题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时,把错题本摊在了桌上。
“可……可以。”江风把本子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初春的溪水,凉丝丝的,却藏着点回暖的意思。
“他”翻开错题本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江风看见自己在页边画的小图案——篮球、星星、还有片小小的银杏叶,都被红笔轻轻圈了起来。
“画得不错。”“他”的嘴角弯了弯,指尖在那片银杏叶上顿了顿,“比我夹在书里的那片好看。”
江风的耳尖瞬间发烫,转身想回座位,却被“他”叫住:“下周六的比赛,真不来?”
“作业……”
“作业可以赛后补。”“他”合起错题本,放在江风手里,“赵阳说你其实看得懂战术,上次看他打球,还指出他防守的漏洞了。”
江风愣住了,才想起寒假看陈淼发的照片时,曾给赵阳评论“左侧防守空了”,原来“他”看见了。
“再说吧。”他抱着错题本往回走,感觉背后有目光跟着,像初春的阳光,暖得人有点发慌。
周六的友谊赛,江风终究还是去了。他坐在后排的看台上,手里捏着瓶橘子汽水——这次没买柠檬味,陈淼说“总迁就别人,该尝尝自己喜欢的”。
“他”在场上奔跑时,白衬衫被汗水洇成半透明,号码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进球后,“他”仰头笑的样子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点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没睡好。
中场休息时,赵阳把“他”往看台这边推:“去跟江风打个招呼啊,人家特意来的。”
“他”的耳尖有点红,却还是往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柠檬汽水。“给你的。”他把汽水递过来,指尖沾着的汗水滴在江风的手背上,凉得像雪水。
“我……喝橘子味的。”江风把手里的汽水举了举。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下次给你带橘子的。”
下半场开始时,“他”在抢球时被对手撞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和上次篮球赛一样,“他”咬着牙站起来,却在转身时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目光和江风撞了个正着。
那一眼很短,却像春风拂过湖面,在江风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比赛结束后,江风攥着新买的喷雾站在球员通道口,指尖被塑料瓶身硌得发疼。人群簇拥着“他”走过来时,白色球衣上的汗渍还没干透,膝盖处又添了片深色的印子——和上次一样,是擦破皮的痕迹。
“他”正低头听赵阳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夕阳里柔和得像被融化的糖。江风深吸一口气,刚想往前递喷雾,就看见“他”抬手拨开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脚步也转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喘,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赵阳说看见你在看台上。”
江风的心跳骤然加速,把喷雾往前递了递:“刚……刚买的,你膝盖……”
“他”接过喷雾时,指尖故意在他手心里多停了两秒,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过来,烫得江风想缩回手。“谢了,”对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比医务室的好用。”
旁边有人起哄笑起来,赵阳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哟,区别对待啊?上次我要你都不给。”
“他”没理赵阳,只是看着江风,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光:“错题本看完了,写得很细,尤其是电磁场那部分,比竞赛书还清楚。”
江风的耳尖发烫,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觉得有用就好。”
“何止有用,”“他”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涌过来的人群,“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就当谢礼。”
风突然变得很暖,吹得通道口的柳树絮纷纷扬扬落下来,粘在江风的校服上。他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把喷雾塞进运动背包,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是看台上他没带走的那瓶。
“……有空。”江风听见自己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青黑好像都淡了些。“那周六下午,学校门口的面馆见。”说完转身跟着队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喷雾瓶,“这个我收下了。”
江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手心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摸了摸书包里的错题本,“他”在页边写的那行字硌着肋骨:“银杏叶枯了,但春天会有新的。”
回到家,江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3.12,初春,篮球,橘子汽水,喷雾。
他把那片从垃圾桶捡回来的银杏叶夹进去,枯叶的边缘虽然发黑,叶脉却依旧清晰,像藏着没说尽的话。窗外的月光落在叶面上,江风突然觉得,有些心事就像这春天的风,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而此刻,那风里藏着的期待,已经不再是怯生生的嫩芽,倒像刚抽出的柳条,带着点莽撞的、向上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