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未开时》叶初夏

58、藏在指间的暗红 不敢让他看

　　月考的热闹散去，一晃便是三周多的时间。

　　高一下册的日子，像是被温水浸着似的，不紧不慢，平稳又温和。教室里少了考前那种紧绷绷的气氛，多了几分即将迎来暑假的轻松期待。早读声依旧整齐，课堂上依旧笔尖沙沙，课间依旧吵吵闹闹，一切看上去都和从前没有两样。

　　只有沈栀语自己，以及守在她身边的楚烬南、章渔、林雅欣清楚，有一点小小的、细微的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自从那天数学课上，她猝不及防流了鼻血之后，楚烬南对她，就更贴心了。

　　以前的他，也会细致，也会温柔，也会不动声色地照顾她，可那之后，少年像是多了一根时时刻刻紧绷的心弦，但凡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的桌角永远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他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一整包柔软的纸巾。
　　他的笔袋里永远塞着一两颗水果硬糖，怕她低血糖头晕。
　　就连她上课微微走神、轻轻揉一下太阳穴，他都能立刻捕捉到，然后用最安静、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把温水往她那边推一推，或是轻轻敲一下她的课本，提醒她歇一会儿。

　　他从不大张旗鼓，也从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所有行动，都绕着她一个人转。
　　开口闭口，也永远是那一声轻轻的、藏着满心在意的——

　　“栀栀。”

　　沈栀语不是不明白，不是感受不到。
　　正是因为太明白，太清楚他有多担心，她才越发不想让他再为自己紧张。

　　最近这段时间，她那个老毛病又频繁了一点。
　　不是什么吓人的大出血，恰恰相反，出血量比从前轻得多，往往只是鼻尖一热，沾出一点浅淡的红，只要她反应快，立刻仰起头，一分多钟就能彻底止住，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唯一和从前不同的，只是频率高了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是上课上到一半。
　　有时候是低头写题的间隙。
　　有时候只是轻轻吸一下鼻子，那点轻红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不过是贫血没养好，加上前段时间备考太累，老毛病反复而已。
　　校医说过，老师说过，家长也说过。
　　没有任何人会往别的方向多想。

　　可沈栀语还是不想让楚烬南看见。
　　不想让他瞬间绷紧脸色，不想让他停下手中的事，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整节课都心神不宁。

　　所以，她开始偷偷藏。

　　趁着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
　　趁着他抬头看黑板的时候。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全班注意力都在黑板上的时候。

　　她会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住鼻尖，把那点浅淡的红擦掉，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短短几天里，这样偷偷擦掉的鼻血，已经有两三回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天下午的第二节课，是英语课。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在教室里，落在沈栀语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她坐姿端正，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单词上，看上去认真又安静。

　　楚烬南坐在她左侧，视线看似专注在课本上，余光却一直轻轻落在她身上。

　　自从那天鼻血之后，他就成了这样。
　　哪怕栀栀一次又一次说“我没事”“老毛病而已”，他依旧放心不下。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性子，看着软，却最能忍，一点点不舒服从来都不愿意说，总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他只能更仔细，更留心，更寸步不离地守着。

　　“栀栀，”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笔记跟不上就停一会儿，我等下整理好给你。”

　　沈栀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弯眼一笑：“我可以的，你别总担心我。”

　　“我不担心。”楚烬南低声回，语气却一点都不像不担心的样子，“你别硬撑。”

　　前桌的章渔和林雅欣听见身后的小声对话，也悄悄回过头来。

　　“栀栀，你要是累就趴一会儿，英语笔记我们俩帮你记，保证一字不落。”章渔拍着胸脯保证。
　　林雅欣也跟着点头：“对啊栀栀，反正你成绩那么好，少听一两句也没事，身体最重要。”

　　沈栀语被他们三个弄得又暖又无奈，只能轻声安抚：“我真的没事，你们快听课吧，等下老师要点名提问了。”

　　章渔和林雅欣这才不情不愿地转了回去。

　　沈栀语重新低下头，刚准备把黑板上的语法笔记抄完，鼻尖忽然一轻，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感悄悄漫了上来。

　　她心下一顿。

　　又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微微一收，没有立刻抬手，而是先不动声色地往楚烬南那边瞥了一眼。
　　少年正低头认真写着笔记，眉头微蹙，注意力暂时落在课本上。

　　就是现在。

　　沈栀语深吸一口气，手指极快地伸进抽屉，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另一只手轻轻挡在嘴前，微微低头，把鼻尖那点浅红飞快擦掉。

　　动作轻、快、稳，一气呵成。

　　全程不过两三秒。

　　她把用过的纸巾悄悄揉成一团，塞进桌角的小垃圾袋里，重新坐直，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看见。

　　可她不知道，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另一双眼睛里。

　　楚烬南笔尖一顿。

　　刚才那几秒，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偷偷摸纸巾，偷偷低头，偷偷擦掉那一点轻红，再偷偷把纸巾藏起来，整套动作做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谁，更像是……怕他担心。

　　少年的心，轻轻一揪。

　　他没有立刻抬头，没有立刻出声，没有立刻打断她，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涌上一阵又酸又软的情绪。

　　他知道她的心思。
　　知道她懂事，知道她体贴，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紧张。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放心不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桌角的温水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却把所有在意，都藏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里。

　　沈栀语瞥见那杯近在咫尺的温水，心头一暖，悄悄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软软的笑。
　　楚烬南眼底的紧绷稍稍散去，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柔得不像话。

　　没过多久，沈栀语正在认真听老师讲阅读理解，鼻尖又是一热。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轻，几乎只是一丝淡淡的红。

　　她下意识地又想偷偷藏。

　　可刚一抬手，就察觉到身边的目光落了过来。

　　楚烬南已经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栀语动作一顿，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微微僵住。

　　“栀栀。”

　　少年的声音很低，没有责备，没有紧张，只有满满的无奈和心疼，“别藏。”

　　他说着，已经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放在她的手边上，“我不慌，你也别忍。有我在。”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栀语鼻尖微微一酸。

　　她不再躲，也不再藏，轻轻拿起纸巾，按住鼻尖，微微仰头。
　　章渔和林雅欣也立刻回头，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

　　“栀栀，你是不是又偷偷不喝水？”章渔小声道。
　　“老毛病了，等放暑假好好休息就好。”林雅欣轻声安慰。

　　周围的同学也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大惊小怪。
　　毕竟这阵子她偶尔流鼻血的事，大家都知道，都只当是贫血，量小、止得快，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一分多钟，那点轻红就彻底止住了。

　　沈栀语放下纸巾，上面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她轻声道：“你看，一下子就好了，真的不用这么担心。”

　　“我知道。”楚烬南看着她，目光认真，“但我想守着你。”

　　话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沈栀语脸颊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那一句——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放暑假了。”

　　“等放假，我要在家睡到天昏地暗。”
　　“我要去买新出的复习资料……算了，还是先玩再说。”

　　听着这些话，沈栀语也忍不住轻轻弯起眼睛。

　　她也很期待暑假。
　　期待不用早起，不用熬夜，不用每天紧绷着神经学习，可以安安心心在家休息，好好把作息调回来，把贫血养好，让身边的人都不用再为自己这么操心。

　　章渔和林雅欣一左一右凑到她桌边，像两个小守护神。

　　“栀栀，等放暑假，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章渔眼睛亮晶晶地提议，“早上一起去，下午一起回，又能学习，又能一起玩。”

　　林雅欣立刻附和：“对啊对啊，到时候我们可以带零食，带水果，中午一起吃饭，多有意思。”

　　沈栀语笑着点头：“好啊，我都可以。”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少年，轻声问：“楚烬南，你暑假有空吗？要不要一起？”

　　楚烬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淡淡的声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认真：

　　“你去哪，我就去哪。”

　　章渔和林雅欣相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教室里人声热闹，四个人围在小小的课桌旁，聊着还没到来的暑假，笑容干净，眼神明亮，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任何看不见的阴霾。

　　没有人会觉得，这一次次轻轻泛起的鼻血，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有人会觉得，这普普通通的日常背后，藏着什么未知的风浪。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贫血，只是累了，只是暂时的。
　　等放暑假，等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回到最安稳、最平常的样子。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很快响起。
　　大家纷纷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栀语翻开课本，认真听起课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得让人安心。
　　楚烬南坐在她身边，桌角的温水和纸巾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他的目光依旧一半在黑板，一半在她身上，细致又温柔。

　　这一次，她再没有偷偷藏。

　　鼻尖再一次轻轻泛起浅红时，她没有躲闪，没有隐瞒，只是微微仰头。
　　身边的少年立刻递来纸巾，动作自然又熟练，轻声唤她：

　　“栀栀。”

　　“我在。”

　　“别怕，也别藏。”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