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未开时》叶初夏

2、话少的邻座 他的话好少

　　秋阳爬得更高了些，透过榆林一中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教室里的喧闹比昨日收敛了些，新生们大多换上了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和裤脚都还带着新布料的挺括。

　　沈栀语低头理了理校服领口的纽扣，布料贴着脖颈，带着洗过的柔软。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斜后方，楚烬南也换上了校服，蓝色的上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只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指尖却没动，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走神。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身后跟着课代表。“昨天布置的生字词，课代表收一下。”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今天开始正式上课，大家尽快进入状态。”

　　课代表收作业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沈栀语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楚烬南在找作业本。

　　收完作业，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教室里立刻响起整齐的读书声。沈栀语跟着念着单词，声音混在人群里，不高不低。她念到“neighbor”时，下意识顿了顿，视线往斜后方偏了偏——楚烬南的嘴唇没动，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晨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指节分明。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沈栀语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忽然卡住了——刚才老师讲的那个例题，她没跟上步骤。

　　她咬着笔杆，皱着眉往回翻笔记，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用指尖敲了敲她的椅背。

　　沈栀语愣了一下，转过头，楚烬南正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朝她的笔记本扬了扬。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往她笔记本上的空白处扫了扫，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轻轻推了过来。

　　纸上是那道例题的解题步骤，字迹依旧干净利落，关键步骤旁还用括号标了提示。

　　沈栀语心里一动，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回应，只是把草稿纸收了回去，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从未发生过。

　　沈栀语转回头，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空白，忽然觉得，这身蓝白校服穿在楚烬南身上，好像没那么冷淡了。

　　课间操时，全班排着队往操场走。沈栀语站在女生队伍里，楚烬南在男生队伍的斜后方，隔着几排人。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广播里放着熟悉的体操音乐，沈栀语跟着节拍抬手、弯腰，眼角的余光偶尔会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他的动作很标准，却没什么情绪，像个精准的木偶。

　　“你看楚烬南，”林雅欣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做个操都这么严肃。”

　　沈栀语笑了笑，没说话。她看见楚烬南在转身动作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这边，快得像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栀语做着英语阅读，忽然遇到一个生僻词，她翻了半天词典也没找到，正着急时，一本英语词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桌角。

　　是楚烬南的。封面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她抬头看他，他却盯着自己的书，好像那本词典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沈栀语抿了抿唇，翻开词典找到那个词，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次，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像怕惊扰了空气似的。

　　夕阳西下时，放学铃响了。沈栀语收拾书包，看见楚烬南已经站起身，还是单肩挎着书包，步履匆匆地往门口走。蓝白校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雅欣拉着她往校门口走，老榆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铺出零星的绿。“明天要开始上晚自习了，”林雅欣说，“听说晚自习会很安静。”

　　沈栀语“嗯”了一声，目光往教学楼的方向望了望。她忽然想起楚烬南留在她桌角的那本词典，封面的磨损处，好像有个模糊的刻痕，只是她没看清是什么。

　　也许，沉默的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印记吧。她想。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来，路灯亮起来，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沈栀语刚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看见楚烬南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茶渍。

　　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角，发出轻微的“当”声。沈栀语用余光瞥了眼，杯子上印着褪色的校徽，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雅欣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两袋牛奶，喘着气往沈栀语桌上放了一袋：“刚在校门口买的，热乎的。”她眼睛一亮，又凑近了些，“欸，你看楚烬南的杯子，是不是有点复古？”

　　沈栀语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楚烬南正低头用纸巾擦杯子，指尖蹭过褪色的校徽时，动作慢了半拍。听到她们的声音，他没抬头，只是把擦好的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敲了敲玻璃，楚烬南伸手把窗户往回拉了拉，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沈栀语刚好抬头，看见他手腕上搭着的校服袖口，有块不明显的墨水渍，像朵小小的云。

　　中途有同学起身去接水，路过楚烬南座位时，不小心碰掉了他放在桌角的练习册。哗啦啦的纸张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那同学慌忙道歉，楚烬南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没事。”他说，声音比白天更沉了些。

　　沈栀语看着他把练习册理整齐，手指在某一页顿了顿——那页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反复翻过。她忽然想起早上他递过来的草稿纸，字迹虽然利落，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最后一步答案，像是怕她看漏。

　　下晚自习时，林雅欣被妈妈在校门口叫住，沈栀语便自己先往自行车棚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影。她刚推出自行车，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时，楚烬南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搪瓷杯。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遇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自行车棚里很安静，只有链条碰撞的轻响。沈栀语开锁时，钥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抬头时正看见楚烬南的自行车——一辆黑色的旧单车，车把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开锁的动作很快，跨上车时，校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小角。沈栀语也骑上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沿着路边的树影往前走。

　　路过街角的老槐树时，楚烬南忽然停了下来，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弯腰放在了树下的石墩上。沈栀语骑过他身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纸包里是几块猫粮，石墩旁的草丛里，隐约有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看她，放好纸包就重新骑上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路口。沈栀语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晚风里好像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校服洗过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干净。

　　她骑过那个石墩时，特意慢了些，看见一只三花猫从草丛里钻出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猫粮。路灯的光落在猫身上，也落在石墩旁那片被车轮碾过的落叶上，温柔得像没被惊扰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