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未开时》叶初夏

1、初见 第一次见面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榆林一中的校门，鎏金的校名在光里浮着一层暖融融的边。校门口的老榆树把影子铺得老长，叶尖垂着夏末最后一点绿，风过处，碎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混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家长们的絮语声，在柏油路上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沈栀语背着书包在公告栏前停下，密密麻麻的名单看得人眼晕。她踮着脚在高一各班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忽然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被飘落的叶子扫过。
　　她转过头，撞她的男生已经站直了些，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抱歉。”他开口，声音比风里的凉意沉一点。
　　“没事。”沈栀语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继续低头在名单里搜寻。她没注意男生手里的名单是哪一班的，只看见他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似乎也在找名字。
　　公告栏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被褥挤过，沈栀语被带着往旁边趔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的人。一只手轻轻扶了她胳膊肘一下，力道很轻，只是帮她稳住了身形。
　　她回头，还是那个白衬衫男生。“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又退了半步，给她腾出更宽的位置。
　　沈栀语终于在（1）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听见男生问：“教学楼往这边走？”他抬手指了个方向，目光落在不远处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上。
　　“嗯，应该是。”沈栀语点点头，正好顺路，便跟着他一起往那边走。
　　老教学楼的楼梯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踩上去“咚咚”地响。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喧闹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栀语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男生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白衬衫的背影在晃动的人影里很显眼。她猜他大概是其他班的，毕竟高一有十几个班，撞上也只是巧合。
　　到了二楼，沈栀语看见（1）班的门牌，停下脚步。“我到了。”她侧过身让他先走。
　　男生“嗯”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上走，反而在她旁边停下，抬头看了眼（1）班的门牌。
　　沈栀语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径直走进了教室。她跟着进去时，正看见他在第三排的空位旁放下书包。
　　讲台上的班主任正拿着名单核对人数，见两人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纸：“新来的同学？过来登记一下名字。”
　　沈栀语走过去写下自己的名字，听见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班主任看了眼登记本，笑着说：“巧了，沈栀语、楚烬南，都是（1）班的？”
　　沈栀语笔尖一顿，回头看向那个白衬衫男生。他刚好抬起头，两人目光撞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不仅顺路，竟还是一个班的。沈栀语回到座位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才慢慢定下心神。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跳跃的小金点。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她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瞥了眼。楚烬南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习题册，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指尖骨节分明，在白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喧闹声像潮水般涨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已经聊得热火朝天，讨论着暑假里玩的游戏；前排女生则小声分享着新换的文具，笔袋拉链的轻响此起彼伏。沈栀语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忽然听见班主任拍了拍手。
　　“安静一下，”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我们先排一下座位，按身高来，男生女生分开站两排。”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站起来往过道里挤。沈栀语站起身时，楚烬南也刚好从座位上起来，两人的动作错开半拍，肩膀又差点碰到一起。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听见他低低说了声“借过”，然后便径直走出了座位。
　　排身高时，沈栀语站在女生队伍中间，眼角的余光刚好能瞥见男生那边。楚烬南站在偏后的位置，比周围几个男生略高一些，白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沈栀语，你坐这里。”班主任指着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沈栀语走过去坐下，刚把书包放好，就看见楚烬南被班主任指到了她斜后方的位置——隔着一个过道，刚好能在她转头时，对上他的视线。
　　他放下书包时，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沈栀语假装整理课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跟着他动。他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便又拿出那本物理习题册，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喂，你叫什么名字？”前排的女生转过头，笑着跟沈栀语搭话，“我叫林雅欣。”
　　“沈栀语。”她笑着回应。
　　“栀语？很好听的名字。”林雅欣眨了眨眼，视线往后瞟了瞟，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后面那个男生吗？看起来好高冷啊。”
　　沈栀语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刚好撞上楚烬南抬起来的视线。他的眼神依旧很淡，像平静的湖面，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微微顿了一下。她心里一跳，慌忙转回头，摇了摇头：“不认识。”
　　林雅欣“哦”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忽然响了。班主任拿着粉笔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老榆树的叶响，在教室里慢慢铺展开来。
　　沈栀语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淡淡的目光，像初秋的阳光，不烫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存在感。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开学注意事项，沈栀语握着笔的手轻轻转着笔杆，耳朵里听着那些关于校服规范、作息时间的条条框框，心思却总忍不住往斜后方飘。
　　楚烬南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动过，除了偶尔翻书的动作，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阳光移到他的课本上，把那页印着公式的纸照得透亮，他的影子落在旁边的空位上，像幅安静的素描。
　　“……接下来大家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简单说说名字和兴趣爱好，让同学之间熟悉一下。”班主任拍了拍讲台，“从第一排开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有人小声和同桌嘀咕。沈栀语心里也跟着提了提，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着圈。
　　轮到林雅欣时，前排女生笑着站起来，声音清亮：“大家好，我叫林雅欣，喜欢画画和看动漫，希望以后和大家成为朋友！”说完还俏皮地鞠了个躬，引得底下一阵哄笑。
　　很快就轮到了沈栀语。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指尖微微发烫：“我叫沈栀语，喜欢……看书。”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单薄，脸颊微微发热，匆匆坐下时，听见林雅欣在前面小声夸她“名字好听”。
　　自我介绍一个个往下轮，终于到了斜后方。沈栀语的后背像有感应似的，忽然绷紧了。
　　“楚烬南。”
　　他的声音隔着过道传过来，比刚才在公告栏前更清晰些，带着点低磁的质感。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说兴趣爱好，就这三个字，干净利落。
　　沈栀语下意识往后偏了偏头，刚好看见他坐下的动作，白衬衫的肩线在阳光下划出利落的弧度。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这名字挺酷的”，他却像没听见似的，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摊开的习题册上。
　　一上午的时间在自我介绍、发新书、领校服的忙碌里溜走。放学铃响时，沈栀语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数学课本发呆，林雅欣转过身来，手里捏着张刚画好的座位表：“栀语，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我听说一中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好啊。”沈栀语点点头，刚要收拾书包，就看见楚烬南已经站起身，单肩挎着书包往门口走。他的步伐很快，白衬衫的衣角在人群里一闪，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欸，他走得好快。”林雅欣探着头看了眼门口，“感觉他好像不太喜欢说话哦。”
　　沈栀语把数学课本塞进书包，指尖碰到冰凉的封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老榆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风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林雅欣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自我介绍时的趣事，沈栀语听着，偶尔应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瞟——总觉得那抹白衬衫的影子，会突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沈栀语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眼角忽然瞥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楚烬南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碟青菜和一碗米饭，正低头安静地吃着，侧脸对着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栀语，这边有位置！”林雅欣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沈栀语收回目光，跟着林雅欣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下。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漫上来，她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却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眼里，楚烬南的侧脸，好像比早上在公告栏前看到的，要柔和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