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本为太阳鸟》北方失忆症患者

4、从长计议 时间回到一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
　　马威驾驶着救护车，从郊外驶向市区，一路在畅通无阻。一剂麻药下去，死囚犯早已倒在车里一动不动。后视镜里映出马威向耳后扯动着的嘴唇，洁白的下齿半露，神态仿若捕猎成功的鬣狗一般可怖。
　　驾驶室后方响起一个女声：“人到手了，接下来是什么安排？”车厢里的女人侧着的身子微微前探，细声询问道。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执行好自己的职务——一个能在医院里打通关系的医生。”
　　“可是，怎么说这件事风险还是太大了，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 男人冷漠的话语并没有浇灭女人的热情。
　　“好了，以后这种话不要再提了，我还没有无能到需要你来插手我的事。”男人的话仿若权威，不容有疑。“别忘了，你现在跟我一同行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医生的身份。”
　　后面的女人不再说任何一句话了，只是仍然偶有几声呜咽声传到驾驶室。
　　“真是麻烦。”马威心里抱怨着，他显然已经不适合再开口了。

　　带着昏迷的囚犯，二人驶停在了市二院的发热楼。这是一栋只有三层楼高，长度约莫六间的小楼，位于市二院的最北部，这里十多年前原本是简易的职工宿舍，直到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病降临，才被改造成了发热门诊。可是随着疫病的远去，另一方面政府投资医院进行扩建，主楼和紧邻的住院楼建得十分宏大，真正的发热门诊部在主楼也拥有了独立的空间。然而十年来再无疫病，原本只剩下隔离功能的这栋小楼也没了用武之地，只有在例行的消防检查时才有人进来。早在几天前，林瑜就私下疏通了保安队，更是在上午就在病人中放出了消息——医院接收病毒感染患者的消息。没有巡逻，没有检查，没有病人和家属靠近，即使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想来探访，这种假消息自有医院出面回应。这样一来，这栋大门紧闭的发热楼就会彻底被隔离在人群之外了。
　　“动作快！”马威命令道。马威林瑜二人行动迅速，很快就将囚犯推进了楼里。林瑜依照计划，不做停留，立刻开着救护车出了医院。

　　“呃啊——我的头——”床上的男人逐渐清醒了，眼前视线模糊，依稀判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立在面前，“这是哪里，你是谁？” 他想要坐起来，可是完全没有力气。
　　“大少爷，不用慌张，您现在十分安全。”马威语气平和，双手安慰一般地轻推男人，示意他放心躺下。
　　“马威？是你！是你！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出来了！”
　　“大少爷您听我说。董事长他——”马威似是有些哽咽，顿了顿继续说道，“董事长几个月前突然病重，现在还卧床不起。董事长在病床上交代我们无论如何要救你一命。可是——哼！”马威猛地站起身，一拳头打在墙上，“一群废物律师！全都是吃干饭的！只剩下我们这些弟兄……都怪我们！花了这么久才——唉！不然凭借董事长的见识和手段——”一提起董事长，马威又险些哽咽落泪，“——我们对不住董事长，对不住大少爷！”话音一落，紧跟着是“扑通”一声，一对膝盖落地，马威低着头不肯起身。
　　床上男人伴着激动的情绪逐渐恢复了力气，他坐起身，想要搀马威起来，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仅不仅高大，还执拗地很，不一会儿两人一跪一坐，脸上都满是泪水。
　　“我——董事长他，情况很不好吗？”一个“爸”字隐忍着没有说出口。
　　“脑出血压迫神经，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偶尔能清醒过来，说一两句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马威，马威你一定要帮我，你得想办法带我去见他。”
　　马威低着头不说话，见状男人立即恳切地说道：“马威，我们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也一直把董事长视作父亲，你一定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本以为他会恨我坏了他的大事，任由我自生自灭，没想到他愿意原谅我！其实收到信息的时候我就想到是他！果然是他嘱托你来救我，既然这样，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让我们父子相见啊！”
　　“大少爷，我当然想要帮你！我一百个心都想帮你！可是现在的情况，你的身份太引人注目，逃狱这件事——估计现在监狱已经发现了，警方也很快就会展开行动。到时候他们肯定不单是搜寻你的踪迹，董事长也会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就连我也可能会被怀疑……”面对层层艰难的现状，马威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下去。
　　听了这些话，男人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一转，心里重新权衡起来。
　　马威重新开口道：“大少爷，董事长已经交代我们来救你，弟兄们对董事长忠心耿耿，而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你，现在我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你。对于董事长——只期望上天保佑，让董事长撑到风头过去。”
　　“那……既然你也这么说了——”男人突然环顾一周，“欸！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的陈设怎么这么简陋？还没有窗户，像监狱一样！”
　　“哈哈，大少爷，你一定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马威说着站起身来，面上难掩得意之色，“不过您也不需要知道，毕竟这里不过是个暂时躲开追捕的中转之所，您需要做的只有安心等待——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渔船，就在今天凌晨，雨停之后，那条航线出海会将会是最安稳的时候，趁警方的部署还没有向沿海铺开，这是绝佳的时机。”
　　“什么？出海？难道你要让我偷渡？”男人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反驳，可是腿上打了个颤，屁股又落回了床上，“可是——”
　　“目的地是泰国，那边我们安排了人接应，那边的地下钱庄还留有不少我们的资金，后续国内也会通过他们给您提供充足的资金，”马威摆正了脸色，态度坚决，“这件事不能有疑虑，我明白您现在的想法，也明白您的抱负，”他说着一手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相信我，一切从长计议。”
　　男人沉沉地低着头，几番思考，就现在的状况和能得到的支持，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案了，最终只得默许了。

　　不久后，马威拎着几个空罐头离开了。他沿着医院柏油路向南走去，要与林瑜碰面交代一些事情。
　　外面的雨并不稠密，只是时不时豆大的雨点打在马威的额头上、肩膀上。
　　马威回想着整件事，可是，这件事情他越想……
　　越想……
　　越想——越觉得好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子相见’？哈哈哈哈哈！‘像监狱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哈哈，藤顺一啊藤顺一，你可不要怪我骗你哦，谁叫你又蠢又贪，最要命的是，你竟然还是个懦夫！一个又蠢又贪的懦夫，多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马威在这条无人的路上发出扭曲而癫狂的笑，原本在路边灌木丛中冒雨觅食的麻雀也对他退避三舍，头也不回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