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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逐天狼 卫整远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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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天狼王进展神速,朔方城危在旦夕,卫整当日便率军星夜兼程,直扑凌门关方向。他深知情报乃决胜关键,甫一接近战区,便派出最精锐的哨探小队,令其务必查明天狼主力确切动向以及围攻朔方城的具体部署。然而,数日过去,派出的哨探如同泥牛入海,回报的消息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有的说天狼大军云集朔方城下,攻城正酣;有的则报告只见到小股游骑在关外游弋。这种混乱让卫整心中疑窦丛生。咄禄,这头老狼,又在玩什么诡计?
不安感在卫整心中蔓延。他不能再多等片刻了,随即果断下令:多路斥候,向朔方城周围所有可能路径——尤其是那些隐秘的山谷、废弃的商道、甚至人迹罕至的河滩——进行地毯式搜索!同时,加强了对凌门关守军的情报联络。命令如鹰隼般四散飞出。
煎熬的等待后,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情报终于汇聚到卫整案头,拼凑出一幅令他瞬间脊背发凉的图景:
朔方城下只有数千天狼轻骑兵,他们并不强攻,只是日夜不停地佯动、袭扰、制造烟尘,虚张声势地牵制着城中守军和凌门关的注意力。真正的攻城器械和重兵集团,踪影全无!
而凌门关前也同样只有少量天狼游骑在关外挑衅、放箭,目的显然是让守军时刻紧绷神经,不敢轻动。
更让人咋舌的是,深入北部山区的斥候在一条被冰雪覆盖、几乎被遗忘的古道上,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车辙印以及大军扎营的痕迹,方向赫然指向——东南! 直插太华腹地!另一路斥候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附近,发现了天狼主力丢弃的、伪装成普通牧民营地的痕迹,行军方向同样指向王城!他们竟然还发现了人迹罕至的古道!
“又绕过去了!”卫整心中大惊,猛地站起身,地图被他攥紧的手指捏得变形。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咄禄!好一个咄禄!”卫整一拳砸在案上,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根本没想啃朔方和凌门这两块硬骨头!他……他竟敢!竟敢以偏师佯攻牵制我边防大军,自己亲率主力,绕行险峻古道,直扑我防守空虚的王城腹地!”
帐内一片死寂,众将皆被这胆大包天的战略所震惊。副将声音干涩:“将军,他……他疯了吗?孤军深入,粮道漫长,一旦被我军发现截断,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他难道不怕?”
卫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他当然怕!但他更赌我们不敢信!他赌我们会被朔方和凌门的‘危机’牢牢钉在原地,赌我们反应不及!他赌的是时间差和王城空虚!他这是把整个天狼族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一把奇袭上!好一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这就是马上民族和我们农耕民族的区别!这就是日夜惊恐与日日安稳的区别!这就是陷入了自己的惯性而难以自拔的结果!
冷汗浸透了卫整的内衫。他原本的计划是依托凌门关或在其附近有利地形设伏,以逸待劳,迎头痛击远道而来的天狼主力。如今,敌人主力却像幽灵一样,绕开了他精心准备的战场,直扑他身后最致命也最脆弱的心脏!他成了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还傻傻守在敌人预设战场上的棋子!
“管不了这么多了!”卫整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瞬间压倒了惊骇,“他既然兵行险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国运,那我卫整,也只能奉陪到底!他想奇袭王城?做梦!”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同样因震惊而面色发白的将领们,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令三军!”
“一、飞鸽急报王城!八百里加急!告警:天狼主力已绕开朔方、凌门,正取道交羌河直扑王城!请陛下速闭城门,坚壁清野,调集一切可用之兵守城待援!”
“二、留两千步卒,携带所有旌旗鼓角,于凌门关外依山扎营,多布疑兵,广燃灶火,务必做出大军仍在、严阵以待之假象,迷惑牵制关前及朔方方向的天狼偏师,使其不敢妄动!”
“三、其余所有骑兵、步卒,立刻轻装简从!抛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带三日干粮、武器箭矢!全速回援太华王城,保卫王上!”
卫整抓起头盔,大步走出营帐。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残雪。他翻身上马,望向东南方王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那里,是他的君王,是他的国都,如今正被一头狡猾而凶残的饿狼悄然逼近。
“咄禄,”卫整在心中低吼,战马的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看是你的狼牙快,还是我的马蹄疾!看是你的奇谋奏效,还是我的回马枪能钉穿你的咽喉!王城之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全军听令,急行军!出发!”
他心如油煎,不断派出最精干的斥候,不惜马力地向王城方向打探消息。滚滚铁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拯救家国的急迫,如离弦之箭,撕裂风雪,向着王城的方向绝尘而去。一场关乎太华国运的生死竞速,就此拉开序幕。
每一次斥候回报,都让卫整的心悬得更高:
“报!王城四门紧闭,守军正在激战!”
“报!天狼主力已开始攀爬云梯,攻势凶猛!”
“报!王城东门一度被攻破缺口,幸被守军死命堵住!”
好消息是,王城尚在!坏消息是,它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危在旦夕!卫整的牙关紧咬,悔恨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若非自己判断失误,被咄禄的佯攻所迷惑,王城何至于此?他狠狠抽打着战马,嘶声怒吼:“快!再快!王城若失,我等皆百死莫赎!”
终于,两日两夜的风卷残云一般,王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所有将士倒吸一口凉气!城墙上、城垛间,厮杀正酣!滚木礌石不断落下,箭矢如飞蝗般穿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城楼最高处,他们清晰地看到——新君文彻,身披金甲,不顾如雨般落下的矢石,亲自挥舞佩剑,四面督战!他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险象环生的躲避,都牵动着城下援军的心。
一股混杂着对君王涉险的惊怒、对自身失算的懊恼、以及对天狼暴行的愤恨的“无名火”,瞬间在卫整胸中炸开!他双眼赤红,拔出佩剑,声如雷霆炸响于战场之上:
“全军听令!速速整队!骑兵分两翼包抄,步卒居中突击!弓弩手压制城头!使出你们所有的看家本事,把这些犯我王都、辱我君父的天狼奴,尽数——歼灭于城下!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救驾的急迫,化作太华将士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不顾马上捞炖的精锐骑兵,勇气百倍,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敌阵。艰难支撑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反击更加猛烈。内外夹击之下,天狼军的攻势迅速瓦解,城下战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然而,卫整凌厉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心中却是一沉——咄禄!那匹头狼的身影,竟不在溃军之中!
就在这时,卫整猛地抬头望向激战正酣的城楼:只见在最高处的烽火台附近,一小队彪悍异常的天狼武士,竟已突破了守军的层层拦截!为首一人,正是天狼可汗咄禄!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手持弯刀,正死死追赶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且战且退的新王文彻!显然,他趁着城外激战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亲自带领最精锐的死士,从某个防守薄弱处奇袭登城,目标直指太华王本人——擒贼先擒王!
“咄禄!”卫整目眦欲裂,瞬间取下背后的强弓,搭上三支没羽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嗖!嗖!”三声凄厉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城楼上,正欲扑向文彻侧翼的三名天狼悍将,应声而倒!咽喉、心口被精准洞穿!
这惊世骇俗的三箭,不仅射杀了追兵,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咄禄的心头。他猛地回头,看到了城下如战神般引弓指向自己的卫整,再环顾四周——城下大军溃败,城上死士被卫整的神射震慑,攻势为之一滞。他精心策划的奇袭、孤注一掷的斩首行动,功败垂成!
“啊——!”咄禄发出一声不甘的、野兽般的咆哮,“是我自己太冒进了!天不助我!”悔恨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他知道,自己已无生路。但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后的、疯狂的念头。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亲卫和逼近的守军,眼中只剩下前方几步之遥、同样被天狼王神威惊住的文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如受伤的猛虎般扑向文彻!文彻的亲卫大惊,挺剑欲拦。
在几乎贴近文彻的瞬间,咄禄猛地刹住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年轻的太华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决绝:
“文彻!”他大吼一声,竟将手中染血的弯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我不杀你!”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文彻和周围的卫士都愣住了,目光聚焦于这样一个挺直了胸膛的野蛮之王。
咄禄喘息着,眼中疯狂褪去,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决绝和悲凉:“我有一子!”他眼睛紧紧盯向身边护卫之人,“请……饶他一命!给他一条生路!否则……天亡太华!我族血脉未绝,必卷土重来,与尔等世世为仇,永无宁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既是恳求,也是诅咒的嘶吼。他根本不知道文彻会作何决定,但这是他最后的勇气与自尊!
文彻被这突如其来的托孤和诅咒般的言语震住,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枭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
一支挟裹着无匹怒意与杀气的利箭,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城下疾射而至!
卫整!他岂容此獠在君前狂言,更遑论那充满恶毒的诅咒!无论托孤是真是假,无论诅咒是否应验,此刻,威胁君王者,必死!
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贯穿了咄禄的咽喉!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自尊与不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城砖上。一代草原枭雄,就此陨落于太华王城之上。
城外的厮杀声很快平息,天狼残部或死或降或逃。卫整飞马入城,如旋风般冲上城楼,甲胄染血,杀气腾腾。他冲到文彻身边,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
文彻望着地上咄禄的尸身,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忠心耿耿的卫整,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片刻,抬手扶起卫整:“卫卿力挽狂澜,功在社稷!快快请起。” 扶他起来的那一刹那,手掌微微一抖,又恢复全力,卫整仍低头不语。而同时,文彻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旁边那个英姿飒爽的天狼奴。
经过三日的整顿休息,王城终于恢复了平静。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但值此国乱军疲之际,也暂时隐忍,伺机再发。
三日后,文彻召卫整进玉仙殿。
“卫将军,此次王城危难,非卿不得拯救。孤今加封你为大将军,黄金三百两,粟万石,绢万匹!”
“臣让王上受此惊辱,让王城陷入险境,罪该万死,何敢受此封爵赏赐?!”卫整惊魂未定,只觉得大难临头,哪还有心思要赏赐。
“不必多言,该你的,孤绝不会亏待!”他眼光扫视群臣,“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孤一视同仁。众卿尚有何话说?”
“我王,卫整虽救驾有功,然刚愎自用,引贼南上,陷王城于危境,置百姓于涂炭,百死莫能赎其罪。如此封赏,实在太过!”太尉牛昌出班上奏。
“好!”文彻大表赞同,“依太尉之见,该如何处理?”
“不杀,不足以平众怒,不杀,不足以泄民愤!”牛昌怒目而视,寸土不让。
“侍卫何在?”
“在!”
“把太尉牛昌拖出午门,斩首报讫!”
“大王,太尉虽对微臣心有偏见,然身为宰辅,有督导天下之责,微臣之功,实在难以抵大过。愿意臣之封赏换太尉性命!”卫整涕泗横流,生怕得罪满朝文武。
卫整一抬起头时,只见文彻已经目露凶光,再不敢多言。
“牛昌,今日叫你死个明白!”这位新任太华王志在立威了,“朕听闻,当天狼王咄禄兵临城下之时,拟议拖出家中老幼细软,准备回清凉洲避难,可有其事?”
“这,老臣是……”
“当孤与卫整共抗近在咫尺的入侵=之敌时,你又派家奴去城外与敌人里应外合,以保自己的荣华富贵,是也不是?”
“臣冤……”
“大胆,还不堵住他的臭嘴!”一边挥手,示意侍卫拖他出去。
“啊!啊!”牛昌虽是三朝老臣,却死得如此不光彩,让人不免唏嘘。真是三千里太华洲,竟没有容身之处!
卫整只是一直低着头颅,好似待宰的羔羊一般。可他是新立大功的将军啊!他的心里不停地犯着嘀咕,“大王真会封赏我?还是决意要杀了我?”
“来人,把一应封赏之物搬到大将军府,任他分配,不得有误!”
“是,大王!”
卫整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不论如何。他还是做上了每一个英雄都梦寐以求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