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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二日·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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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时堂。
扶疏从两个同事那里接到任务变更的消息,去敲荷明的门。
敲了好几下,无人回应。
“一定是睡着了……”扶疏没再继续敲,嘀咕着,经过隔壁研究所门前。
周何这几天正郁郁寡欢呢,因为仪器从扶疏身中诅咒回来的那天起就坏了。
扶疏一度以为会不会是她身上的诅咒影响了仪器,再一想……她们这些人被世界排斥,法术都使不出来,哪有那个能量干涉仪器?
能让仪器失灵的,必然是能量强大的存在,加上她们整个院子的人都看不见,那东西很可能是鬼,有附身能力。
周何垂头丧气的,手臂耷拉在身侧,无力望天,“仪器……坏了。同事……死了。组长啊……还在修。”
忽然,身后传来惊喜吼声:“小周!仪器,仪器好使了?!!”
扶疏和周何一起冲进去。
房间中央,硕大的仪器终于不再指针乱转,指针定格在某个点一动不动,颜色显示——
“黑气冲天。”
周何叹口气。就这,好了还不如坏着。
组长盯着看一会,说:“我怎么看着……指针没动?”
扶疏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没动,一动不动的。可能还没好?”
三人沉默无话。
周何猛一拍脑袋:
“什么没好?指针指得就是咱们这里!泉三说过能显示颜色就是没坏,好好的!”
三人继续沉默。
扶疏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继续拍荷明的门:
“荷堂主!荷堂主不好了!黑云压顶!呸,黑气冲天,是煞气!”
这回动静闹得太大,把正在睡眠的同事给惊醒。
深绿头发,一身黑纱裙的小女孩悄无声息出现在扶疏身后,尖锐指甲即将伸向她脖颈——
被另一只手握住。这只手苍白无力,也很小,
绿头发回头,兽头人身。那才不是什么绿头发,只是兽头上的长毛。
“煞煞,人家正睡觉呢。你又到处乱走。夜深了别到处吓人,把兽头变回去。”皮肤苍白,整个人面无血色的小女孩打着哈欠抱怨。
扶疏回头。
她完全没发现这两个行踪诡异的同事就在身后。
“水银,煞煞,害你们……被我吵醒了,真对不住。”
“你猜是不是?没准我们早就醒了。”水银笑嘻嘻的。
扶疏有点无奈:“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是荷堂主她……”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
煞煞蛮力拆开荷明的门,把已经变回人的脑袋探进去,大吼:“荷堂主,起床!”土匪似的。
但,无人回应。
煞煞很奇怪,房间就这么大,走到床前,被子掀开,里面没有人。
再把头伸到床下,认定一般吼:“黑气冲天了堂主,起床!”
水银摸摸被褥,温的。
“堂主刚走。哎呀,好歹是成年人了,有夜生活不奇怪。”
“啊?夜生活……不管了,我去问问会长的意思。”扶疏立刻想到办法。
“好吧,你自己去会长那边,注意安全。我们得再睡会……最近接了个人族要和鬼仙举办婚礼的活,要我们安排现场,嚯,是大家族,据说四百来号人到场,可算处理完失踪案立刻要干别的活……天天觉也没得睡,谁受得了啦。”水银打了个更大的哈欠,“哦,二组在会长那边,替我问个好~”
扶疏马不停蹄赶往逢时堂。之前雇车的灵兽这几天主人有事,出门去了。
扶疏只能用普通的马四条腿跑,好在八十四城离修仙者地界不远,天色渐亮时赶到了地方。
扶疏往角斗场里面跑,跑过喷水池,跑过中庭,一个修长的影子在角斗场最高的柱子上,下蹲——起跳。
跳上半空消失不见。
扶疏发傻,身旁多了两个和她一样仰望天空的小女孩。
亡国兴奋:“好久不见会长变成大人了!真是的,只有她能让身体恢复本来样貌,一直是小孩子多可惜,没事多变一变,多好!”
阿笨:“那样……会耗费能量。会长的能量都用来推演传说中能拯救世界的那个人……她这么节省,宁可当上万年小孩子都不恢复本来样貌,这次一定是有要事。亡国,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亡国:“可是会长没说话就走了,我们怎么知道她去哪?”
阿笨:“我们可以,看她卜算痕迹。”
亡国微妙:“阿笨,有时候我真是不知道你是真笨还是假笨。”
阿笨:“有没有可能,是我很实诚……”
三人悄咪咪溜进会长办公室,这会房间里空无一人。
桌上有几张散落的纸。
“是纸占术……”
“这个放这,这个放这……”
亡国和阿笨你一片我一片拼凑出完整的纸。
“艾宁宁将于……今夜死去?!”两人还在思考这句话,
“来不及了?!”扶疏惊慌失措,艾宁宁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不。现在已经天亮,今夜是指再次天黑后的晚上。会长现在过去,还有时间。一定是——”
“灵兽谷战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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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起了个大早。
雪……比昨天夜里小了许多。长老们真的有在维护。
其实下雨也没事,灵兽谷有修建排水系统。花逝是这么说。但我想……云间月引起的天灾恐怕多挖一百条排水管道都行不通。
“灵佑!”
玉燃兮扑过来用力抱住我。她起得比我还早,肯定夜里没睡安稳。估计女孩子们也没睡好,大家都在。
“小姐……”我也抱住她。埋入怀抱。
花逝把我送回来了,玉燃兮对花逝道谢,花逝目光落在玉燃兮身上,没有太久。
自我介绍紧接着是道别。说声再见,就离开。
我娘在玉燃兮身后站着。她和旁边热闹打交道的女孩子们不同,女孩子们自我介绍,而我娘。
在玉燃兮和花逝交谈时,就在看我,她像一片淡淡的影子,不笑,不怒。
就和平常一样,用那种柔和的神情,似笑非笑望着我。
我知道她现在有点生气。
“去吃饭!”玉燃兮拉着我。
还吃啊……
吃早饭这个念头,在进入食堂后立刻打住。
今天的痛苦面具比昨天还多……
大概已经引起公愤了。但是大家都找不到厨房的门,也没有长老在,于是一部分学徒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地挑能吃的吃。
玉燃兮放下汤中的不明物体:“我们去后厨看看,这边没有门,从房子外面找,一定有。”
“好啊。”我身后的白珉第一个答应。
真就是故意挑我身后位置坐。
“别吃了。”我偷偷拽云间月衣服。就她若无其事地在吃。
“可是我觉得好吃。”云间月脸上没有痛苦面具。
我不敢想她这些年怎么凄苦又窝囊熬过来,抓着她衣服的手,在她手臂上写字:“我有办法进后厨,你可以去后厨吃。怎样,诱惑力是不是很大?等会就说法术是你施展的,蒙混过关。”
云间月停止吃饭,站起来。视线扫到白珉:“你的跟班呢?”
“食堂有异物,让她们看看能不能摸出去买现成回来吃。”
我们围绕建筑走了一圈,食堂也是塔楼,外面没有门,转第二圈时,一道门忽然出现。
“我做的。这是个小法术。我们快进去,等会门会消失。”云间月睁眼说瞎话,一点不心虚,抬手打开那扇门。
玉燃兮拉着我。一行七人紧张地进入门内。
进去是一条通道,并不是想象中的厨房,这条通道平时应该是用来存放菜品,只是……
现在地上有很多杂乱脚印,菜叶子胡乱散落,还有湿漉漉水渍,土块,不明垃圾。
简直乱七八糟。
通道尽头还有一扇门,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估计有法术隔音。
“……”女孩子们倒吸凉气。没想到后厨环境差成这样。
赵闻则拿出一块留影石录像。这东西是万鲤宫研发的特殊商品,还蛮贵的……大部分是修士买来用。
【欸……前面有能量,我去看看!】
系统嗷嗷叫着跑出去。
玉燃兮挡在我前面,“不对劲。”握住的手收紧。
系统嗷嗷叫着跑回来。【嗷!嗷!厨……厨师……】
砰!云间月连敲都没敲,用力推开后厨门。
满室寂静。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多少?!
有多少?!
所有人,包括在灶台前面,上面,下面,里面,上窜下跳忙碌的毛绒绒。
在打照面过后,女孩子尖叫,毛绒绒鸡飞蛋打,
系着围裙戴口罩的各种大小动物……逃跑时还记得把手上的活放下。
但是,大的……大的没跑,它爪子里还拿着炒勺。
一声兽吼震慑全场。
最大的那只兽扒拉着戴上口罩,一挥爪子,四散奔逃的小动物重新回来,在自己位置上继续做菜。
削皮的,开果壳的,切菜的,在洗菜盆中用游泳来洗菜的,大一点的在处理肉食,毛绒绒不太会用工具,都是亲力亲为……
最大的那只后腿站立,两只爪子掌勺,身上挂着并不合身的围裙还有口罩。
“啊……”谢微瑜震惊。
“妈耶。”赵闻则惊掉手里的留影石。
什么,你以为厨师长是灵兽变得?
不是。不可能。我们的世界,上古灵兽想修成人都得三万五千年,普通灵兽没个五万八万年根本不可能化成人形。
你忘了灵兽谷是干嘛的?
厨师长和学徒们是厨师,更是兽修。
现在这情况是活人跑了,留下她们的灵兽托管工作。很可能是在昨天下午……就是说昨天的晚饭是毛绒绒们,做的。
云间月面无表情。会清露也没什么表情。
玉燃兮没有害怕,反而把我护在身后。
几只小动物把锅里炒好的菜装盘,大的那只这才转过身来和我们面对面,一些小的站在它身后,在灶台上,置物架上,桌椅板凳上,
我们正和这群毛绒绒的家伙对峙。敌不动,我不动。
烧糊味从另一个灶台上传来。
“……我们走吧。”玉燃兮拉一拉我。“我们在这只会耽误它们做菜,做不了什么。昨天晚上能应付过去,今天也能。”
“那,我们不吃了。”谢微瑜慢慢后退。
“我会打猎,宿舍里有灶台,我们可以自己做来吃。”白珉提出个建议。
所有人慢慢退——
从后厨退出来。穿过食堂,回到宿舍。
“那个……”会清露不知何时端着一盆绿色的汤,
十二只眼睛盯着她瞧,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这盆是有毒的,就拿出来了……”
那锅汤冒出绿色热气,不是冬天蔬菜常见的深绿,是浅浅的翡翠绿色,绿油油,盖子底下好像有东西。
我娘还在屋里,她什么也不知道,直接掀开盖子。
一只绿……蜥,蜥蜴,四仰八叉躺在锅里。全熟。
“呕……”谢微瑜和赵闻则出去呕。
白珉眉头打结。
“倒掉吧。”玉燃兮忍着没吐。
我娘没什么表情,接过锅,向厨房走去。
“我们去打猎砍柴,灵佑你留下。”
玉燃兮交待完,我进厨房,想帮娘的忙,那盆蜥蜴汤……
已经,不见了。只有锅还在水槽中,娘正在冲洗。
水槽末端是一条沟,通向外面的排水管道。
我翻出锅碗瓢盆备用,脑海中是系统怪怪的分析。
它说。
绿蜥蜴很可能不是本世界目前已有物种繁殖出来。更像是外星种。
【世界会尽可能避免被外来生命入侵,所以直接以元身出现的外来物种会被各种‘巧合’抹除。就像现在这样,灵兽不觉得这个东西吃起来有毒,把它炖了,但人不能吃。】
我沉默洗碗。
陆续有收获回来,都是山中常见的飞禽走兽,
会清露交给我一只野兔。
冬天野兔格外谨慎,她竟然能猎到,“用了陷阱。”她笑一下。
我说不能让小姐们干粗活,把所有人推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我和我娘。
我娘还是不说话,烧开水准备脱毛。
门忽然推开,云间月拎着一只——被电得直抽搐的半大野猪进来。
“你……”不是,抓走野猪崽子,大猪会闻着气味追过来——
“问大猪?送去后厨了,那边比较急。”
我:“……”一窝端啊你。
我娘在猪崽子放到面前时,似乎轻轻皱眉,也可能就是,表现一下寻常妇人没见鲜活食材的震惊,但还是没说话,有点局促。
云间月抽出门派发的普通剑,“帮忙切——”“不了谢谢!”
眼看气氛越来越险恶,我娘这种表情绝对,绝对是生气了!
我把浑然不知的云间月推出门外,砰一声,用身体堵住门。
“娘!我们来干活吧!”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看我一眼。默默拿起刀具。
处理过程在沉默无言中进行,等到食材入锅后,娘把我也推了出来,说:“这里我来就好,去外面等。”
我懂。厨房是神圣的!
还不等我点头,娘立刻关上门。
感觉,她心情不好。
两个女孩子兴奋讨论打猎经验,另两个很安静,白珉发出声音,叮叮当当,把盘子摆好。
玉燃兮在窗前看雪,我忙着劝系统去厨房看一眼娘那边情况。
系统它害怕我娘,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厨房,我实在没办法,只得作罢。
“抱歉啊,今天我让仆人们出去采购东西。”谢微瑜充满歉意走过来,
玉燃兮立即回头,替我回答:“没关系。褚阿母做菜很好吃,难不倒她的。”
一会后饭菜端上来,随着饭菜过来的,是蒸汽背后我娘柔和的脸。
“热腾腾饭菜最好吃。”我娘温柔地说。
一时我们几个女孩子都看她。
“你娘好温柔哦。”赵闻则露出陶醉表情,“我娘有点强势……但没什么不好。就是……”
“就是偶尔遇见别人家的温柔妈妈还是会感叹一下……”谢微瑜也一脸陶醉。
“是啦……我娘没有很凶,不过也没有这么温柔……”白珉一副真没办法啊你赢了表情。
不不,你们被她骗了!她是为了看云间月乐子就搞出这么多事来的人啊!
我心中无声怒吼。其实,我可能知道娘她为什么不高兴,你看,她讨厌云间月,但是现在竟然要亲手做菜给云间月吃,换谁谁不憋屈?!
悄悄观察。
云间月没反应。会清露……甚至悄悄远离了些?还是她只是和平常一样习惯性远离人群中心。
【她好警觉。】
「谁?」云间月?
【会清露。仔细看,她脚尖朝外,小腿发力,说明她有离开倾向,随时准备好撤离。】
我不着痕迹看会清露的脚。
真的,她鞋尖真的以细微幅度朝外,从站姿上来看,的确小腿在用力,整个人并不是沉浸于和平氛围的放松状态。这些对于习武的我来说,完全能够辨认。
【所以才一直说仔细观察。宿主的观察力还不够。】
「嗯。」我承认自己不够细心,「会清露讨厌我娘……?可我娘,没做什么让她……让她警惕的事吧。」
【那就不得而知。但不能否认有些人就是有天生直觉,或者说同类相斥?宿主得承认,会清露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女孩子,只是看起来柔弱。】
我懂。系统是想说,我娘和会清露性格上某些地方邪门地相似。
「可是会清露是主角团的人啊……」她越精明,越符合主角团没一个简单角色的人设。我娘是什么?绝世大反派。怎么可能和会清露同类相斥。
【问就是不知道。宿主安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我气得不搭理系统。
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女孩子们连连称赞我娘温柔贤惠,饭后我留下洗碗盘。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娘靠着我。感觉她有点委屈……就是,心情很不好。又委屈又郁闷。
“娘……”我用力抱住她。“对不起……后厨状况很糟糕……”
“什么,什么情况。”娘说出今晚第三句话。
声音又轻又柔,音调向上。
明明是疑问句,却是以句尾向上的陈述句表达。
很棒读。
【啊啊她根本不在意,是随便一问!】
系统吓得吱哇乱叫。
我叫它收声。
“是这样……”我把后厨惨状换成不那么沉痛的形容,讲故事般描述给她听。
娘听得很认真。
甚至我说到毛绒绒们有点惨时,她轻轻——微笑。
讲完我抱住她,“娘!”她现在可以让我撒娇!我就是想抱住她!
因为,因为我今晚要去慈悲堂,我……其实我会害怕,我怎么不怕。
可是我谁都不能说,我心里藏着许多事,谁都不能说。
这些事让我感到沉重。
娘摸摸我的头。“起来了,灵佑,你出去陪着小姐,剩下的娘来收拾。午饭一定有得吃,有娘在不要担心。”
“……嗯!”我深呼吸,把忐忑不安深深压在心底。
“时间还早,我们再去后厨看一眼吧!”赵闻则提议。
无人反对。
我们故技重施重新进入隐藏起来的门。
后厨比饭前还糟糕,那时只是菜叶子四处飞,现在……大大小小肉块散落在台面上,地上,甚至窗户上也粘着,不少小动物浑身毛发打结……不像是做菜,而是像毛绒绒们和食材打了一架,哪边都没有赢。
最大的那只颓废瘫在角落,好像眼神已经死掉,角落中也有许多一动不动的小小只,遍野哀鸿。
“……”实在是,太惨了。
一想到中午还有嗷嗷待哺的一千多张嘴……再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副景象也会于心难安,
赵闻则把留影石清空,摇摇头,“这不好玩。”
“要不……要不我们收拾一下?”会清露小心翼翼问。
“收拾。”我走向一坨不明垃圾。这么压榨小动物,良心会痛。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帮忙整理,一开始那只大的想过来阻止,抬起个脑袋,发现我们没有攻击意图,直挺挺躺回去。
“唉……”一时间只有叹气。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直到有人来处理。
瓶瓶罐罐被我们尽可能摆好,地上垃圾也尽可能打扫到角落,
砰!一股烟从角落中呲花一样往外冒。
“啊啊啊啊!谁叫我!正煎药呢谁叫我?!”
旁边砰一声冒出个人来。
地上不知何时被画了召唤阵。
白珉莫名激动,用跟烟雾中的声音同样口吻喊回去:
“这声音……大姐!白玔是你吗!”
烟雾中伸出个锅铲。三两下吹散烟雾,可是烟雾背后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能看穿。没错,用力的话,能看穿鬼仙长什么样子。
全副武装的脸出现眼前。
面罩,帽子,围裙,套袖。仅露出一双眼。
“……二妹?白珉?我看不见,你们都是影子,你在哪,叫我有事?有事快说!”
“呃。”白珉被大姐的自来熟卡了一下:“不是我召唤你,有人留下召唤阵,召唤你的可能是一群灵兽。要不就是它们的主人。这群灵兽在替它们的主人做菜。外面一千多张嘴等着下顿饭,快撑不住了!叫你来帮忙!”
“……”白玔一改火急火燎的气势,彻底从雾气中站出来,“这么多手下?我看看……”
当当当!
白玔以铲敲锅,死气沉沉的毛绒绒仿佛受到召唤,一个个摇晃着爬起来。
“这样可不行,太乱了,环境卫生不过关,会被老板狠狠惩罚。听我指挥,大的站这边,小的站那边。”
毛绒绒们站成两排,白玔在场地中间安排差事。
之前手忙脚乱的小动物被分成许多组,每组只专心做一样。
很快,飞散的菜叶子被收拾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肉类也被整理好,每个灶台都有小动物在忙活,忙却不乱。
白玔开始整理下一顿食材,白珉想帮忙,她说,“不用。你又不是厨师。该干嘛干嘛,等着吃午饭……蔬菜不够了,我看看。”
白玔指挥小动物出去寻找野菜。
“姐……你现在在哪高就?”能听出白珉有些犹豫。
“鬼界不需要厨师,我找到一份给药房煎药的好差事,现在是煎药师啦!”白玔应该是在笑。
可是鬼界也不需要吃药。
白玔说的话,有一点点漏洞。除非是销往其它界的药房,在鬼界设有分部,借用鬼界劳动力从事加工生产。
但那样大的药房……全五界能有几家?
“……哦。”白珉有点干巴巴,忽然道歉:“之前总进厨房偷吃,对不起啊……”
白玔甚至在哼歌:“没关系,每次我都打你,从小打到大,越来越厉害了,白珉。”
虽然在抱怨吧。但这二人间没有怨恨。我能感受出来。
而且,白珉说过,是她杀了族人。从她两个妹妹口中得知,死去的正是白玔。
如果真是白珉杀了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白家姐妹怎么会见面如此融洽,还聊天问近况?
云间月看这两姐妹一眼,什么也没问,全当自己不知道。
白珉和白玔聊了聊,两人之间气氛轻松,就是再平常不过的家人聊天。
“姐,那我走了。”白珉道别。
“好。”白玔挥手,衣袖擦过面罩,面罩一角被勾起,她不在意,把面罩重新按回去。
我们离开后厨。
赵闻则很好奇,问白珉:“你姐姐是不是也是金发?”
白珉好像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不是。我家不是所有人都是金发,棕色和黑色也有。偶尔还会有银色的。”
谢微瑜:“那你头上的蝴蝶结?”
白珉:“那是我妹妹买的。说多买多送。全家都戴上了,除了我姐——她的那份给了祖宗。”……白昳脾气是够好,估计后人一说她就戴上了吧。
玉燃兮主动道歉:“对不起……之前不知道你家人去世。”
白珉看起来不在意:“没事。”
她叫完全不说话的会清露:“会清露。”
会清露低头:“嗯。”
“抬起头来啊!”白珉忍不住凶会清露。
“……”会清露抬头。
“之前是我不对,对不起。”白珉的道歉也很干脆。
“……嗯。”会清露没反应。
“如果你不改,以后还会被欺负!不要总逃避!你不前进就是后退啊!看见你这样我就生气!”白珉气得拍胸脯。
“……不劳你费心。”会清露说完,慢慢退到队伍最末。
一般这样态度就是不想继续话题,白珉偏不迁就,也退到队伍后面来,边倒退边走。
最后一排一直是云间月。会清露和她并排,她无所谓。
白珉在我身边,抱着手臂凝视会清露:“不说话,那你就是还在介怀。”
“……”会清露不说话。
“我没有逼你原谅我,但至少说点什么。”
“……”会清露不说话。
“说点什么听听!”白珉不依不饶。我该阻止她——
“你……”会清露声音很小。
“什么?”白珉追问。
“你……”
“说啊!”
“你没重要到让我记恨!”会清露被逼急了,吼出声来。
队伍停住。
白珉语重心长拍会清露肩膀:“对,就是这种气势。哈,你说得对,我算哪号人物。不过是个谋杀亲族的混蛋!”
被看着,白珉好像不在意,吹着发不出声音的口哨,自顾自越过众人,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干嘛这么说自己啊!”赵闻则追上去。
“之前……就入门测试那次,”白珉对我这边努努嘴,“应该看见我打跑一个鬼物?原本我是想召唤白玔,但召唤出来的不是她。我以为失败了。我以为……白玔彻底死去。现在发现她在鬼界活得很好,之前是召唤失误。一定是的。”
那可不是。我没出声。白玔,我见过她。
哦,没见过活着的她,但给她埋过遗体。也算见过。
白玔就是死在严家的无名女修。
并不是白珉召唤失误。是——白玔替代严恩死去。
所以严恩死了。
能进入来去中途那种地方,侧面说明严恩不再单纯是人族身份,有一部分的她死了。
慈悲堂一定是做了什么,让白玔在身份上顶替严恩,那天我们在七十六城严家看见的符纸,不是表面用途那么简单。
整件事很奇怪,白玔怎么会在七十六城一户普通人家中,扶疏用仪器检测出白玔是那两人的亲生女儿,
【奉劝宿主不要怀疑科技产物。基因鉴定凭数据说话,比神算上牙碰下牙准得多。】
「所以,白玔不是白家亲生,七十六城那两人才是她的双亲?」
【有这种可能,白玔和三个妹妹年纪相差十岁。】
「那也可能是长女大了指望她帮忙照顾啊。」
【宿主,我们都忘了件事。白玔,她生过小孩。】
……她孩子呢?
我不动声色问白珉:“你姐姐,莫非是治疗属性医修,懂药材知识,所以才在药房工作?”
白珉:“没错。她从前只想当厨师,族中长辈不同意,非要逼着她去慈悲堂,但我娘同意,哼,现在看幸亏她没进慈悲堂。”
正中靶心。我猜猜是怎么回事。
假设。白玔原本是七十六城那对夫妇的孩子,两人并非良善之人,家中不是很富有,二十几年前说不定更穷,白珉既然不知道白玔并非亲生,白玔肯定是很小时候就被白家收养,白家是白昳后人,世代修仙,小孩有修仙天赋很容易看出来,也许正是看中白玔的天赋因此收养她。
七十六城那两人既然和慈悲堂有牵连,肯定是知道了治疗属性罕见这件事,说不定为了当初没能把白玔卖得更贵追悔莫及,想方设法接近白玔,试图再从白玔身上捞好处。
云间月说过慈悲堂背后从事不干净生意。
强迫治疗属性的女修生下孩子……再用一些魂术之类邪法模糊记忆……齐庄仪还说过,慈悲堂偷走她的功法,当初的她满腔赤诚,眼里容不得沙子,慈悲堂因为[冥河]这套功法注定不能好好使用邪术……加上我和扶疏仅仅去一次七十六城就身中诅咒,还有白玔遗体上的诅咒痕迹,
真相呼之欲出。
我:“那她去世,你们把她……遗体埋起来?”
白珉:“对啊,那时我们还没搬家,是土葬。”她叹息,“哈,现在再死就是水葬了……”
【怎么说,傻瓜更快乐?】
「……可能吧。如果她会想很多。这么大黑锅背在身上,要郁闷死。」
白珉根本就是背黑锅。她妹妹们说现场只有她和白玔二人,白玔死了她活着,她因此被认定为凶手。白家肯定不修行邪法,说不定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修仙者对于突然死亡远比普通人接受度要高,并不会切开遗体验尸,白玔死了给她下葬,这件事就此了结。
我装作诧异:“那,你们搬家,没迁坟,以后怎么祭拜?”
很有可能是白玔被别有用心的双亲骗走,被慈悲堂□□,再洗去记忆,最后因为歪门邪道后遗症,也就是不知名诅咒而死。碰巧严恩这边出事,白玔在年纪和能量属性上与严恩巧合地相似,慈悲堂就把遗体挖出来拿到严家瞒天过海。为什么那两人姓严……肯定是当初为严恩伪造身份时特意找了和她同姓的人做双亲。
如果真是这样,白珉回去提起这事,白家挖开白玔坟墓,一看便知。白玔在严家埋着,她对慈悲堂来说是弃子,哪可能再挖出来给她放到白家去?
“不好!”白珉一声大喊,像被人扼住喉咙:“上个鬼节搬家太忙,我们给忘了!眼看是新年,姐!姐!”新年过后也有人界独有的祭礼,一般新年当天就会开始供奉。
旁边三人赶紧拽住白珉,不让她跳上半空,白珉想起这是在灵兽谷,心有不甘没办法,只得把事情记在心里,嘟囔回去立刻办。
【……四两拨千斤哦。宿主。】系统不知是夸还是嘲讽。
就当它是夸我。
【你完全可以不管。就算做了好事也不会有回报,只会惹一身腥,等白家查到头上被质问为什么出现在那……】
我打断:「没什么,我不想白玔埋在不是她的坟墓。」
修士不讲什么落叶归根。
可是,死后有人挂念,有什么不好?
一些事应该被知晓。如果因为觉得麻烦就不做的话。因为觉得无法战胜就放弃的话。
「我喜欢毛绒绒。如果活在不修仙的时代,说不定会去当动物管理员。就当感谢白玔回应召唤,解决小动物的痛苦忙碌好了。」
就是,那个召唤阵,是谁画的?如果是厨师长留下来的,为什么这么巧合召唤出曾经是厨师的白玔……?
一上午是室内课。上课时还有长老在,一下课便捉不到人影,长老匆匆离开。
外面在下雪,雪比昨夜小,但我带在身上的降雨器没有能量变化。雪变小了和我拿着降雨器无关,是长老们在努力维持法术减少降雪。
中午,因为知道有白玔掌厨,没再麻烦我娘做饭。再去食堂吃饭时,情况已经好起来,窗口摆得整齐,饭菜中没有异物,抱怨也平息下去。
路过桌位,许多人埋头喝绿色的汤。
学徒就这点比较省事。敢怒不敢言。为了自己前途着想,没人会因为一两顿饭吃得很差去跟掌门对线。学籍不要了?不怕被门派穿小鞋?
再就是名声会变很差,不敬师长人品低劣什么的。人活一张脸,学生时代的恶名搞不好以后出师还被提起。
因为以上原因,食堂的突发状况硬生生没传到长老耳中,花逝都不知道。
她传音问后厨有无异常,我回:“是你熟悉的‘人’在,没问题。”
我是在隐瞒事实。
“慈悲堂回复了消息。”
我皱眉听花逝说什么。面前。
是吃到好吃饭菜高兴的女孩子们。她们聊天时,舌头是蓝色的。
我们吃的菜……不是绿色吗?为什么会是不能多吃的那种野菜?就算有可能是在雪中继续生长会变色,明明厨师长说过,已经都……摘下来了。
摘下来的菜不腐烂就不错,怎么可能还会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