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梦魂·青玉》月影风凉

16、（拾伍）

　　(拾伍)
　　蓦然回首，数不尽匆匆时光流逝。谁都记不起最初的时间，但此刻回想，一切就像是昨日发生的那般鲜活，仿佛触手可及。
　　那时的她们甚至没有变化的能力，她是一只月色蝴蝶，她是一棵纤细的小树。每当阳光明媚时，她定会抖开翅膀栖息在她细细的枝上，一起惬意地享受这和煦的时刻。如遇到雨天，她的叶儿也是她坚实的依靠和保障。相伴着过了许多年头，她们受自然灵气的滋润逐渐有了灵性，开始有意识的进行修炼。小树的初衷只是单纯的想变得更强，而作为一只蝴蝶，她则是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能不受约束地翱翔于天际，仅此而已。
　　原本她们可能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到那一天——那个女子的出现，改变了她们既定的一生。
　　陌生的女子款款地向她们走来，看去不到三十岁，秀雅而沉静的眉眼，一身白色罗裙隐隐有几分出尘的味道。她看到树上伫立不动的白蝶，眼中霎时闪现一抹明显的惊喜。她对着盯着自己的小白蝶问道，声音轻柔好听：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教你修炼的方法。
　　小白蝶自然是乐意的，于是辞别了好友，跟着那女子飞到了她居住的一处命名“掬霞”的天然洞府内，和许多其他的小妖一起展开了全新的修炼生涯。女子的本体亦是一只蝴蝶，她毫不吝啬地教给小白蝶各种神奇的法术和修炼法门，并为她起了名字—玉萝，没多久便正式收了她为徒。而玉萝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修炼进步极快，仅过了百年便幻化成人。当她成功地幻化成一名俏丽无双的少女时，略微不解地看到师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和欣慰。
　　日子如流水般不知不觉过了许久。有一天，分离了多年的好友突然出现在玉萝面前，俨然已是一名清秀的绿衣少女。师父看着她二人嬉闹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将绿衣少女也收了作徒弟，还给了她一个名字—筱竹。从此她们一同跟随师父修炼，以求日后修成正果得道飞升。
　　令众小妖不解的是，不知何故，生性淡泊的师父似乎并不希望她的徒弟走升仙道路，即使后来她们之中的确有不少人成功地位列仙班，她也表现不出一丝一毫的高兴，只是偶尔叹气。
　　这其中缘由，玉萝当时自是不懂。她天资极佳，修行飞速，不久就把连筱竹在内的一干师姐妹都抛在了后面。师父对她更是钟爱，还将自己珍藏已久的秘宝“百蝶衣”传了给她，俨然一副传承衣钵的架势。在修为上鹤立鸡群的玉萝仍保持着纯真的本性，对师姐妹甚为真诚友善，尤对师妹兼好友的筱竹呵护有加。可她对筱竹好的同时却独独忘记了多关注一下对方的心情，忽略了筱竹对自己的些微嫉妒和不满。这一点点负面情绪也许对一般小妖不成气候，可对筱竹而言却成了致命的弱点，以至于造成了她们之间难以挽回的悲剧。
　　筱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她经常避开来找自己的玉萝，与其他姐妹在一起修习法术，私下里亦加倍努力地钻研那一大堆复杂的咒语，甚至是废寝忘食。辛苦的修炼生活没有磨去她的一腔嫉妒，反倒使它们因无处发泄而渐渐变了质，化成了莫名其妙的怨恨。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偶尔见到她的玉萝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日益增长的阴暗情绪，不禁暗暗为她担心，可她每次关心地询问筱竹，都被她轻描淡写地蒙混过去。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在不知不觉间感情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再难补全。
　　就这么又过了百余年。一日，师父突然一反常态，要求众徒弟之间“切磋”一下修行成果，还有意无意地将筱竹和玉萝分到了一块。玉萝惊诧而悲伤的神情落入了筱竹眼中，她隐隐不忍，但很快就被心头突如其来的怨恨压了下去，对决就这样展开了。
　　其余各组的对决很快就结束了，毕竟初衷只是检验修炼成果。兴致未尽的众小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但见空地上一白一绿两道身影交错不断，绿影出招狠厉招招直指要害，而对峙的白影却一味防守毫不还手。两道性质不同的灵力反复摩擦，空气中飞溅出大小不一的火花，滋滋作响。
　　小妖们看得目瞪口呆。任谁都看得出，这哪里还是切磋，分明已是生死相搏，但无人敢去阻止——相对的，她们的师父却是一脸了然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有意味不明的光芒。
　　玉萝白衣轻扬仪态翩然，斗了许久尚不显狼狈。她凝视着对面少女目光中愈来愈炽的杀意和扭曲的面容，叹了口气，终是展开了反击。泛着白光的法术以她自身充沛的灵力为基一招招发出，稳重中更具威力，数招就扭转了僵持不下的局面。斗法形成的爆炸渐渐平息，众妖看到的是绝美的白衣少女静静立在一旁，以及被蝶群困住的绿衣少女此刻颓败灰暗的脸色。
　　在场所有小妖皆认为此时已了，纷纷上前。就在这一瞬，绿衣少女突然爆发出了冰冷刺耳的笑声。她盯着不明所以的昔日好友，笑容未减半分，掌心却飞快凝成一柄光剑，猛然刺进了自己的胸口，登时血如泉涌。
　　白衣少女发出了痛心疾首的尖叫。她清晰地看到黑暗邪恶的煞气大片大片地从地底冒出，包裹住了筱竹垂死的躯体。重伤的筱竹还是那么残酷地笑着，大声喊道：“这次我赢不了你，不过只要我的灵魂还在，下一世，下下世，我都会来找你，直到你彻底地败给我为止！”语毕，她的身体碎成千片万片，与来历不明的黑气一起，烟消云散。

　　玉萝因筱竹的死大受打击，终日躲在自己洞中泪水不断。多日过去，她的情况不见改善，却意外地接到了师父的召见。
　　掬霞洞府的主室内，师父安然卧于玉榻之上，眉目间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沉静。她看着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自己最疼爱的弟子，轻叹一声，娓娓道出了一切的原委。
　　天地间自诞生即存在两种至强力量，一种是圣洁的净化之力，一种是邪恶的污浊之力，二者相生相克，分散在各地永无止境地相斗。不知是不是天意使然，向来难以集中的圣灵之力偏偏就将其精华浓缩在了蝶精玉萝的灵魂内，相对的，邪灵之力就戏剧性的积聚在了她的好友——树精筱竹的灵魂深处。原本经过上百年的相处，她二人的这股特殊力量并没有显现出来，彼此倒也相安无事。可筱竹内心微弱的嫉妒恰恰成了最好的催化剂，直接促成了与之一体的邪灵之力提早觉醒，使得平衡被打破，于是造成了这场宿命之战。
　　难以想象的离奇因果直听得少女满脸惊愕，美眸大睁。她张开口，却不知自己该问什么才合适，神情转眼变化成了一片空白，眼神黯淡得让她的师父看着都有些心酸。
　　师父轻抚上玉萝绝美的容颜，素来寡淡无波的面庞上显出了几分惋惜和无奈。她慢慢地低吟：“萝儿，不要为竹儿的死自责，这件事本就不是因你而起。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邪灵之力已占据了她大半的灵魂，这股执念会让她保留这一世的记忆，坚持在轮回后找你一较高下。现在光是打败她已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有以你的圣灵之力彻底净化那股邪恶的力量，竹儿的灵魂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你二人的战争才能真正完结。”
　　女子的语气在说到后面时莫名地掺入了一丝颤抖，声音渐低：“但是，你要知道，坚持与天定的宿命抗争，又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玉萝察觉到师父声音中细微的变化，抬眼望去，惊异地发现对方眼中有难以名状的痛苦和懊悔。她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只是潜意识中分明感觉到，那是种经历了岁月洗礼之人才有的烙入了心底的悲凉。
　　尽管自己还没有完全摆脱悲伤，玉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师父，恕徒儿直言，师父您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感觉这么悲伤？”
　　沉静的女子闻言放下了手，凝视爱徒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和：“‘百蝶衣’是灵性至深的宝物，既然它选择了你，那么这掬霞洞的下一任主人便是你了。萝儿，师父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或许是师父的开导起了作用，玉萝自那天后便收敛起悲伤转而更专心地修炼。在这种心态下她的修为更胜以往，灵魂中的圣灵之力亦慢慢融入了她的一举一动，连性格都日渐沉稳冷静，大有其师风范。又过了千年，已转世成另一身份的筱竹果然应约前来，二人一场比试，筱竹战败，再次自尽而亡。对此，玉萝没有再表现出任何过激情绪，所有师姐妹皆见证了女子的蜕变。
　　师父在那次战争后不久神秘失踪，仅留了话要玉萝接管整个掬霞洞。玉萝得掌大权，改了洞府名号为“掬霞宫”，自任宫主，以其惊人的实力和过人的智慧收服了当地一干大小妖精的心，势力迅速扩大，掬霞宫宫主声名鹊起，震慑了整个妖界。师父留下的掬霞洞府在她手中成功发扬光大，这种状况整整持续了数千年之久。
　　后来玉萝因自身牵涉到一项重大使命，留书独自离开了掬霞宫在外闯荡。她经历了很多事，看遍了世间百态，见证过沧海桑田。她完成了使命，成就了蝶族的一个不朽传奇，也使自己颠沛流离来到了新的族群，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亲手斩断了过去的所有荣耀和名声。每过千年她都会遇到转世的筱竹，每一次都看着她在大战后于自己面前灰飞烟灭，临终还念念不忘约定下一次战斗。这约定对她而言已成了无形的锁链，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使绑在一起的她们宿命般相遇，相斗，再相约。她无力改变，只能等最后那一刻到来，以一战彻底洗清所有的恩怨情仇。
　　只是，她与她都不知道，那一刻究竟是何时方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