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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机再现 周雨霁奔忙 ...

  •   周雨霁奔忙了一日,本就十分疲惫,这一睡便睡得极沉,不知为何亦极舒心,过了许久她才逐渐开始转醒。可睁眼之时却发现自己竟在屋中,躺在床上,她登时清醒,警惕四望,见屋门紧闭,周遭无人,身上还齐整地穿着昨夜带血的衣裤,如意袋和木牌都还别着,只有匕首和剑被卸下安放在枕边,她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忆起今晨,她依稀记得自己抱着柱子,许安之就在身旁,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便别上匕剑穿鞋出门,外头阳光正盛,她一开门一片阴影落下,她望去,正是许安之。
      “好巧,我正要叫醒你。”许安之笑道,收起正要敲门的手。
      周雨霁见他身着暗色,层叠庄重,似有什么要事,“可是有什么事?”
      “天山派的同门到了,要商议三界石的事,我正要出门,见李医师要寻你,便来叫你。”
      “行,那我们快走吧。”周雨霁便快步出门。许安之却笑道:“医师说并不是非常急切的事,我们慢慢走去即可。”周雨霁这才放慢步子,与他并肩而行。
      路上,她忍不住偷眼望他,问道:“……对了,我怎么在屋内?”
      许安之闻言温润地望向她,说道:“昨夜见你倚柱休憩,担心你会滑落,便将你抱来,想着倚着我休息或许会好些……”周雨霁闻言脸上顿时如火烧一般,她望着他,又听他继续说道:“……但见昨夜李医师寻你亦无事,又想来还是床榻舒心,便将你抱进屋中,只是卸下刀剑以免硌着,并无其他非分之举。”
      他望着她,神色依旧温润,似乎只是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关切,她知他不是那般流氓之人,她虽然也猜想到是他将自己抱回,可她没想到他还让自己倚到他身上,何况,让她望着这玉石般的脸,这般温润似水的眼,再听到他说着怀抱自己这话时,叫她如何不慌乱,她压下如雷的心跳,借着点头回应,慌乱地转开眼。
      不知为何,她心下又隐隐有些失望——她完全不记得这一段,亦不知他是如何轻柔才让自己完全没有被惊扰,但她望向他,只问道:“你对所有友人都如此吗?”你是不是也这般抱着其他女子?她没有问出后面这一句,但她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许是想知道身边这人是不是个四处留情的骗子罢了。
      却见他深深地望向自己,万般柔情,轻易便叫人陷入,周雨霁怔然,却见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是,但也莫要多想。”她这才定心回神,点点头,想着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关心罢了,况且当时他还是猫儿的时候,自己也是抱过的,着实不该多想,这样想罢她才安下心来,否则她想她会马上逃离这个让人不安的氛围。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的亭台楼阁,让思绪渐渐回笼:“是了,你那友人醒了没?”
      “还没。”他望着她,眸中依旧似水温柔——只有你,只会对你如此……可这话不能出口,他知她会逃避,他愿意等。
      今晨示意噤声后,他又垂眉望向怀里熟睡的人儿,他本想让她在自己怀里停留得再久一些,再深一些,可见她这般姿势似是睡得还不太舒坦,他便拂过她的脸,点开安眠阵,等她睡得再熟些,才轻轻将人抱起,缓缓往厢房走去。她不知,他将她安入塌中,又望着她的眉眼好一会才离开……
      他望着她看向远处的背影,暮夏还不算燥热的风吹来,吹乱两人的发丝,却吹不走那眼底的深情,他暂且将这缱绻的爱意停放,等待彼此的距离再近些……
      许安之垂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毒既已解,想必也是快了,我让人收好我那友人旁侧的厢房,供李医师休憩,亦备了热汤,放在你隔壁屋内,你们奔忙如此之久,一会事了便可好好洗乏。”
      周雨霁闻言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的血污,点点头,又想起昨夜妖兽,思量着一会去邸馆打听一下,探查是不是有人故意害自己,抑或是不是和那黑烟有关,却听到许安之继续说着:“昨夜你受袭一事,已经有了眉目,一会亦可外出走走,只是还需小心。”
      周雨霁闻言一愣,回过头来问道:“可是抓到背后之人?”
      “只是狼族长老,背后之人怕是人界当今太后。”许安之说道。周雨霁明了,她知道就算不是因为许安之,单凭自己阻止了对方杀藩王、妨碍政权巩固一事,迟早也会惹祸上身,但用这般四两拔千斤的手段收复分封之地,设立州府,分明是件功在千秋的事,若非身处对立的局面,想必自己也会十分敬佩她吧,可事情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她知道许安之被刺杀一事也有狼族长老参与,便问道:“那狼族长老也是当日刺杀你的人?”
      许安之摇摇头:“并不是,那日在场的除了逃掉一两个宫中之人,其他已尽数剿灭。”
      “既然如此,他们定然还有其他联系,狼族难道没有暴露妖皇宫的位置?”周雨霁不解,她昨日听到那些士兵的对话,他们分明还不知道通往妖皇城的线路。
      “并未,虎狼二族的领地就在皇城附近,太后和狼王本就不曾相互信任,若是贸然暴露妖皇宫位置,届时战争一发,他们也不能幸免于难。太后不过是在人界偶然发现了他们的太子,抓去胁迫他们的罢,而且他们亦知宫中之人会定位之术,自会自行解开,故而妖皇宫的位置不曾暴露。”
      周雨霁点头,却见他一直垂眉望着自己的眼里流露出别样情感,他继续说道:“他们见刺杀我的长老迟迟未归,又派人再寻解救太子的机会,几次接头均无果,昨日却收到太子的手臂和你的画像,他们情急,想在皇城中再次刺杀我,但又见我这边守卫森严无从下手,他们的人在邸馆发现了你的踪迹,见你独自一人,便想假手妖兽杀了你,还好他们高估了自己。”
      周雨霁闻言便知他是关切自己的安危,笑道:“他们可是失策了,昨夜的妖兽可一点都没伤到我。”
      许安之望着她好一会,神色才稍缓,他知她亦不是可欺之辈,便点头说道:“现下他们已经知道那条断掉的臂膀是从死人身上切下的,既然他们的太子已被太后所杀,想必之后不会再陷害你我。”
      周雨霁惊讶,目的未达便将对方的人杀了,看来这太后当真是厌极了妖。
      “是了,说起狼族,你那狼人月影阵是不是已经解开了?”
      许安之却摇头道;“我回到之时灵泉已被污染,想必刺杀我之前便已做好这一准备。”
      “妖族灵泉他们也敢这般作为,那还能恢复吗?”
      “月余之后便可。”
      “可有抓到歹人?”
      “并未,那人是妖皇陛下身边的人,在我归来前已然自尽。”
      “想必也没有招认虎狼二族的证据了?”
      “的确,污染灵泉是灭族之罪,他们定然不会留下把柄,但刺杀你我的事已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取虎狼二王及一众长老的性命。”
      周雨霁点头,与许安之继续走着,两人边走边说,早已忘却方才两人间奇怪的氛围,她跟着他一路走过石径,跨过湖泊,转过桥廊,直到看见昨夜李惜月施针时身处的厢房,她便知李惜月还在这。
      “到这就好,你快进宫罢。”她回身对他说道。
      许安之点头,依旧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出门去,周雨霁也回身找李惜月去。

      人界皇宫内,太后正在偏殿看着前线来信,丞相立于殿下,太后看着信忍不住冷笑一声:“短短一日便让剩下的藩王都设下障眼法,还将这解法广为流传,这天山派行动可真是迅速。”
      “陛下,剩下的藩王虽然只有两个,但都是盘踞一方的势力,本就难对付,如今我们这般行动,他们定已十分戒备,随时会反扑。”
      “无妨,此次也算大有收获,先将收到的安顿好,莫让他们趁机挑事,那方士跟得如何?”太后放回信笺,依旧扶额闭目说着。
      “那人未呈上解法便用转移之术逃了。”
      太后闻言一顿:“看来转移之术的解法流传出去也是好事,不然这些人行偷盗抢掠之事反倒难追捕。”
      “可需下令推广?”
      “可,还有那方士,凭他那般嘴脸不该发现我们的人,看来他背后的人本事不小,张出画像去追捕,我倒要看看那遮遮掩掩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陛下。”
      “妖界那边如何?”
      “我们的人已经藏好,只是今早狼族的妖在预先接头的地方将我们的人杀了。”
      太后闻言眉头一皱:“看来人又是没杀成了,这妖果真没用,我们的藏身之所可有被发觉?”
      “并没有,但昨日下在接头狼妖身上的定位之术被发现,我们的人也没有探到他们的地方。”
      “无妨,有人会帮我们。”太后冷笑。

      昨夜,就在周雨霁守着李惜月和闾丘氏时,狼族长老带着断臂与画像回到狼族地界,就在无人知晓处,黑烟随狼入……

      周雨霁见厢房的门敞开着,她便推开走入,见李惜月皱眉伏案休憩,而远处床榻上的闾丘氏已然醒来,此时正倚在床榻之上,只是面色还不太好,他见周雨霁进门,便抱拳行礼,身上透着一股行伍之气,周雨霁便也抱拳回礼,才悄声走到李惜月身侧坐下。
      察觉有人走近,李惜月便被惊醒,“是我,惜月,可是有什么事?”周雨霁问道。
      李惜月这才阖了阖眼,拿起一旁湿透的画,愁着眉说道:“方才不慎打翻了药碗,湿了衣衫,倒是把你的画也弄湿了。”
      周雨霁接过画,见她衣衫已换便放下心来,笑道:“这倒没事,我还有许多。”说罢,就要展开卷轴,李惜月却制止道:“人已送到,就不必用了。”
      周雨霁点头,说道:“你一路奔波,又一夜没有休息好,现在这里有我看着,你先去休息罢,旁边就是你的厢房。”说罢,她想起许安之备的热汤,便拿出纸笔画起地图来,说道:“西面的房子里还有热水可以洗漱,你快过去罢。”
      李惜月点头接过地图,却见周雨霁还是一身血污,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今晨便知你会如往常一般等我,帮我收尾,本来无事便想着让你快去歇息,不期见你已是在你那朋友处睡着了,他既与你亲密无间,怎的亦不帮你将外袍更下?”
      周雨霁闻言脸霎时红了,连忙解释道:“只是普通朋友罢了,惜月你怎么也这样误会我!”
      李惜月闻言笑了,说道:“是是是,但还是你先去吧,我先到一旁的屋子里歇着,他既已醒,这里有你那友人的人在,也不需要我们再看着。”
      周雨霁见她不信,此处又有旁人,不便多解释,无可奈何,只苦笑着捡要事说:“我一会再去,我还有事要问他。”李惜月这才出门。
      周雨霁便回头打量床榻上一直沉默的闾丘氏,但见那人长着一张铁销铜筑般的脸,棱角刚毅,模样生得也是十分俊朗,当时捡着这人时只觉此人眉中自有英气,现在看来即使面色苍白,也透着一股刚正之气。
      “我叫周雨霁,是许安之和方才那位医师的朋友,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周雨霁问道。
      “叫我循锋便好。”那人说道。
      周雨霁便点头问道:“不知可否问你一些事?”
      “请讲。”
      周雨霁得到应允便拿出一张画给他看:“不知这把剑可是循锋兄弟你的?”上面画着一段剑柄,正是一年前救自己那人手里握着的,也是她遇到这人时看到被钉在屋梁之上的,当时她便默默记在心里,等着他醒来就问。
      “这位小娘子为何要问这把剑?”闾丘循锋接过画像看了一眼,问道。
      “这把剑的主人救过我。”周雨霁如实说道。
      闾丘循锋闻言便答:“不是我的。”
      “你可知是谁的?”
      “这我不能说。”说罢,他便一副缄口不言的模样。
      周雨霁当时看到这把剑后就见着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便先入为主认定是他的,如今看来既然不是他的,那么就只能是和他一起的人……她隐隐觉着这人甚至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逐渐习惯存在又从未想到的人:“是许安之的?”
      闾丘循锋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沉默下来。
      周雨霁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好逼问,如若真是许安之的,那这把剑很可能象征身份才在人界时这般层叠保护以防被发现,闾丘循锋不说也是情有可原,但如若不是,当时既然已经只剩他们二人,想必那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对方既然救了自己,好歹应该知道他是谁,周雨霁收起画卷,心中暗自责怪自己迟钝,竟从未想过要问许安之,想来也是他变成人后发生了太多事,让自己没旁的心思去想罢,她便打算等许安之回来后再问。
      事情暂且算是了了,周雨霁等李惜月洗漱好后,便也好好洗沐一番,才将匕剑重新佩上,突然一阵飓风从天上呼啸而过,风过之后,周雨霁觉着周围有东西变了,但又好像没变,她心下明了——看来是障眼法设下了。
      此时,一个没有妖怪形态的侍从一路小跑,往自己的方向来,是许安之府里的,只见他跑到跟前说道:“这位姑娘,宫里有人来请。”
      周雨霁点头便跟着走,但她心里狐疑,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普通人族,请去做什么,如此想着,她便先将化形丹吃下,路过湖泊时朝湖里望去,隐隐发现自己额上显示出妖纹,她便对着前面的侍从说道:“可以问一下你是半妖吗?”
      侍从闻言低下头,有些恐惧地抓着手,回道:“……是,是的。”
      周雨霁连忙解释:“没有轻视之意,只是好奇你若是出去如何不会被误当做我这般的人类捉了去?”
      侍从这才偷瞧她一眼,见她态度诚恳,便回过头来说道:“半妖也是自带妖息的,只要靠近,便能互相感知,若是人,妖怪便会觉得气息碰到空洞一般,就像姑娘方才的气息是空的,现在便能感受到妖息。”周雨霁明了,可她还是感觉不到对方的妖息,想必是因为自己本就是人类罢了,周雨霁还是很感谢他的解答,便说道:“受教了,多谢。”
      侍从却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小的这般卑贱之人,也能得贵客不耻下问,自是十分荣幸。”
      周雨霁听着很不习惯:“别说这些,哪有什么贵贱。”
      侍从便揣着手笑道:“姑娘原来是和世子一样心善的人。”
      “许安之吗?”
      “正是世子,我们半妖不被人和妖界所容,是世子收留了我们,让我们有了可以不受欺凌的容身之所。”
      竟是这样……
      “到了,姑娘,那位便是皇宫里的人。”
      “多谢。”
      周雨霁朝前望去,一个头戴高帽、身形瘦削长着尖耳的妖带着一排弓身小妖走来,他们见她来,便恭敬地向她行礼,又恭敬地请她上车,周雨霁连忙抱拳回礼,对方这般过于恭谨,倒让周雨霁很不适应,她连忙上车,又转念一想,怕是要见自己的那人十分注重礼节、看顾颜面,她得有心理准备。

      一路畅行,周雨霁随众妖进到皇宫,按要求卸下匕剑后便一道随同走入宫中,青天白日下黑宇白墙的宫殿一座接着一座,森严而奇特。他们走上台阶,踏入宫殿,暗色梁柱隐有豹纹显现,大殿之上只有一位暗服鹤发的人负手而立,但看其阔背昂首的模样,便可隐隐觉着气势威严。
      众人退下,周雨霁便抱拳行礼,道:“见过妖皇陛下。”
      那殿前的人转过身来,眼下显现着豹纹,他见周雨霁抱着拳站定殿下,便上下打量她,说道:“人类,还算知礼,知道要变个妖的模样拜见孤,可这礼行的可真是太差,一身的草莽气。”
      “不知陛下寻草民来是为何事?”周雨霁依旧抱着拳问道,她不打算反驳对方说的话,毕竟她并不知宫里有什么规矩,更不清楚这位妖皇是何脾性,多言则失,徒增危险,她可不想像电视演的那般无故被拖出去枭首,便直接避开这件事,直奔要事。
      却觉殿上妖皇沉默一刻,似是又在不满地打量着自己,只听他说道:“人族礼数不过如此,我们妖界既是礼仪之邦,亦是大度之所,便不与你计较,你便是昨夜在邸馆遇袭之人?”
      “是的。”
      “普通人族竟能逃过狼族长老的伏击?”妖皇又上下打量她,说道:“既然是救我妖皇世子才引来的,孤会给你一个交代,亦不会亏待你,一会赏赐就会送到世子府。”
      周雨霁谢过,又听到妖皇说道:“出去好好和我们妖族学学礼仪。”周雨霁也不多说便拱手退了出去,见无人引接,便按着原来进来的路返回,穿过宫墙时却被一众妖挡住了去路,周雨霁便侧身让路,却又被拦下,这回周雨霁知道来人是故意的,她继续忍让,来人声势浩荡,定然不可招惹,只听着他们嗤笑着低语——
      “哼,这般低末小妖也配妖皇陛下引见。”
      周雨霁知道是在说自己,她也不搭理,继续让开路想要往自己的方向走着。
      “定是那低贱的半妖又进了什么谗言,妖皇陛下竟这般倚重那杂种,还将龙首马赐予他。”
      周雨霁闻言皱了皱眉,抬头望向那对话的男妖,但见走在前面的是两个身着暗色锦服,衣袍之上银线金丝绣着各色繁复图样,身上还坠着种种宝石,看起来华贵但累赘,最前面的长着半脸豹纹、兽耳,一脸倨傲地望着自己,后面的则是长着狐脸,两边长耳耷拉着正捂着鼻子望向自己。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弓着腰的妖族侍从。
      周雨霁只看了他们一眼,那猫脸妖却说:“这低等小妖竟敢瞪我们?”
      周雨霁无奈抱拳道:“阁下误会了。”
      可那妖不听,豹纹妖更是一声令下:“拿下她。”一只小妖冲上前,立刻被周雨霁掐着手腕反拧在地,她有些生气了,言语上的挑衅,不痛不痒,她都能忍让,但动起手来就是伤及性命的事,这如何能忍,她抬头望向那两人,说道:“听闻贵地是礼仪之邦,亦是大度之所,二位既贵为上族,何以这般小肚鸡肠,只凭臆测便要伤人,还在背地里诋毁他人,这般鄙陋的言语行径和我这乡野之人相比简直有过之无不及,二位出身既然矜贵,需得以身作则,莫要再行这令人不耻之事,驳了妖皇陛下推崇的礼仪二字,大度一词,在外人面前丢了陛下的脸面。”
      她字字铿锵,反倒越说越平静,但那豹纹妖的脸色却越变越难看,要不是碍于她强调的“礼仪”二字、“脸面”一词,他就要冲上前来掐住周雨霁的脖颈,他含着怒色,用力扯了扯衣袖,说道:“凭你也敢对本皇子说教,别以为你倚上什么天潢贵胄,那不过是个卑劣的杂种。”
      她放开手里的妖,心中叹气:“出身本无贵贱,无论人、妖是否得人敬重看的是他如何行事、如何待人,如若撇开这些单看血脉,不过是掩饰后天不足的蹩脚借口罢了,阁下既然生来便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资源,便请少行恶事,莫让这遮羞布漏了风,为这世间又添一桩笑话。”
      豹纹妖听到这番话差点背过气去,只靠着身后狐脸妖堪堪撑着,他指着周雨霁,浑身发抖,“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点话,怒气冲头那管什么礼仪,他胡乱地挥袖:“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身后小妖一拥而上,周雨霁丝毫不惧,侧闪,踢膝,抓腕,击腹,隔守攻防间她念动灵力,挥出卷轴协助自己,未展开的卷轴就像棒槌一样给每只妖劈头盖脸来了一下,她又顺势抓起其中一只小妖的手腕,抬肘,拦腰,借势将妖翻去,同时卷轴一击,那小妖便直扑豹纹妖而去,那豹纹妖闪躲不及,被扑了个正着,只一息这群妖便被打趴在地。
      但见豹纹妖被扶起,周雨霁拱手道:“阁下若是听不进道理,在下也略通拳脚,但还望阁下爱惜陛下推崇礼仪的颜面。”说罢便沿着自己的方向离开,却听到豹纹妖说道:“你怎么能在这使用妖力?”
      周雨霁闻言回头,见那豹纹妖一脸惊愕,站在那里亦不敢向前,她望向自己的手掌,见金丝翻涌,和连到魏明胸口上的如出一辙——这不是自己平日里用的灵力……
      周雨霁便不想再管他,正要转身回去再仔细思量时,正好见到领自己进来的那位头戴高帽的尖耳妖带着众小妖赶来。
      她看到狐脸妖扯了扯豹纹妖的袖子低语道——
      “殿下,此事不宜捅到陛下那里,那半妖还招惹不得……”
      “本皇子知道。”豹纹妖甩开袖子,怒声道,又忍着脾气整了整衣饰,喝骂着让瘫倒在地的小妖快起来,这才赶紧回那尖耳妖行的礼。
      看来这尖耳妖在妖皇陛下面前分量并不轻,周雨霁如是想道,她瞥了那两妖一眼——宫墙之内肆意动手,不用这尖耳妖说也会惊动妖皇陛下,那妖皇既要与人族比礼仪,前脚还让自己和妖族学学,才一转眼自己的人就在人族面前如此失态,怕是妖皇的脸都挂不住了……
      “贵客走得忒急,陛下让小的送行,车辇已经备好,快随我来罢。”她见尖耳妖走来如是说着,便拱手道:“有劳了。”
      她跟着尖耳妖一路往外走去,见那群妖已是恢复原来阵仗,周雨霁想到许安之,他和自己说过他回到妖界这些年过得还安稳——可现在看来,他的出身便被世俗低看一等,在这般人心博弈的皇宫里还要和这些人斡旋,他在这里的处境想来并不轻松,当年他独自一人回到这皇宫里,必定也不会如他一笔带过那般简单,她有些心疼他,亦想知道他来时的路……
      周雨霁扶着车架,坐上车辇,回头又望了一眼这层叠的黑白宫殿,才放下车帘回身望回自己的手,金线已经消失,可这金线究竟是什么……
      她开始思考——这不是自己的灵力,自己与那么多人和妖交过手,看着也不像是人和妖的力量,自己这一年多来集聚灵力运转周身时也从未发现自己身上哪个角落隐藏着这样的力量,回想当初,自己刚穿越的时候,踢向那黑衣人后他就已经在颤抖,那时自己还以为踢到对方痛处,现在看来那时的自己便已经拥有了这一力量,也就是说它只能是来自于洞底那人抑或是三界石,但当初与自己血液交融的也只有三界石,这或许就是进入自己体内的契机,况且这股力量能在皇城之中随意使用而不受三界石禁锢,那必与三界石里的力量密切相关,而三界石承载的是神魔之力,自己拥有的便可能是其中的力量,那黑衣人如此惧怕这种力量,黑烟又能因其消散。
      她突然想到三界石创生的话——“两极和合,必有交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取同化异,同源生,同源死。”神魔之力是同源之力,难道这便是取同化异的作用?如若真是如此,我有神力那他便有魔气,反之他便拥有神力,但师父他们作为三界石的看守者必然和神明有关,当初黑衣人见他们赶来却逃了,那他定然带的是魔气!
      周雨霁心下明了——众神已陨,自己身上的神力或许是唯一能将其化归于无的力量,怪道他要杀自己!
      突然,车轱辘颠簸了一下,周雨霁一惊,宫中城内的道路俱是平整,怎么会颠簸?
      她小心掀帘望去,见车轮边是崎岖的山路,而车子侧边的小妖哆嗦着弓腰低头前行,似是明知异常而不敢言语,前面那尖耳妖缓缓回头,阴恻恻地朝自己笑了:“被你发现了……”
      不好——周雨霁心中一惊,调动灵力却发现已被禁锢,她立马撞开车后窗棂,翻身而出,却见对方一下唤出刀刃,瞬间将那群小妖一串而过,甩手丢下山崖。
      生命便是那般轻易流去。周雨霁眉头一紧,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灵力也还被禁锢着,地上隐隐有一个散着黑烟的法阵显现。
      她往前看去,却见那人漫步走近,说道:“迟了,法阵已经画好,碍事的东西也没了,正好到你。”说罢,他手臂一展,周雨霁脚底法阵顿时跃出地面,层叠显现,黑烟裹着风一下将自己包围直接扯向半空。
      “你留下那句人妖之力的话不就是为了让我继续帮你研究三界石吗,怎么现在又要杀我?”周雨霁动不了,她需要拖延时间。
      那人闻言却带着病态的癫狂大喊道:“果然又被你猜到了,不过是看你难杀,又对三界石如此有执念的份上,才留下那句话,本以为你也能为我做些什么,却不想被你知晓了你我的力量,你果然不该留。”
      黑烟骤袭,暗色漩涡眼看就要席卷自己,她努力调动灵力,想要冲破禁锢,却听那人桀桀地笑了:“别费力了,虽然你有神力,我不能杀你,但将你折磨致死还是可以的。”
      暗纹法阵又向上显示了一层,眼前最后一丝光亮瞬息被剥夺,黑色漩涡夹杂着血气向自己袭来,“人心底埋藏的黑暗可多了,让我看看你藏着什么?”
      周雨霁突然觉着像有一柄刀在自己颅内划拉着,撕裂的剧痛逼着自己开始回忆,她强忍剧痛,摒除杂念,只想着那神力,眼下要破除这魔障只有用它了,可这该如何调动……

      妖皇宫内,周雨霁走后,妖皇便转身朝后面说道:“出来吧。”
      许安之从门后走出,妖皇负手说道:“孤虽极恶人类,但既是救你的人,就算不给天山派面子,也会看在你的份上,不会为难于她。”
      许安之谦和地行礼道:“陛下自是赏罚分明,这份赏赐臣亦会铭记在心。”他抬头,眼底凝着暗夜寒冰,他从不掩饰,妖皇早就习惯他这带着锋芒的谦逊,既是自己趁手的兵器,带点锋利是好事……
      妖皇负手道:“嗯,既然你还未走,便一道去看看灵泉,这虎狼二族真是愈发不将孤放在眼里。”
      许安之便跟随前往,才转出皇宫,一只小妖匆匆奔来:“陛下,陛下,不好了。”
      “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陛……陛下,中常侍被剥了皮丢在了井里……”
      “荒唐!孤才叫他引人入宫怎么就被杀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方才,巡视的士兵路过屏厕的时候,忽见血滴从墙内洒落,追进去没发现妖,顺着血腥味往井里查看的时候发现的,身上还……还是热的。”小妖哆嗦着说道。
      妖皇皱眉,许安之心下一紧,行礼问道:“陛下,中常侍引的可是方才女子?”
      “嗯。”妖皇抬眼望向他。
      “恕臣要先行一步。”
      “不过区区人族……”
      “是臣救命恩人。”
      “行,孤不拦你。”
      许安之行礼后立刻瞬移回到车架之上,却见腰间墨玉血光闪现,许安之心下更添不安,他立刻扯下玉佩,反手注灵,瞬息便来到郊外,却见山间荒路上,天光暗沉,黑风席卷,一只尖耳妖正桀桀笑着往阵法中注入黑烟,他知周雨霁定然被困其中。
      黑风吹乱他的衣袂,狠厉的杀意席卷而来,许安之眸中一暗,往风一抓,凝灵成剑,直冲那人臂膀,成阵之时,无法闪躲,对方手臂瞬间被砍下,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伤口,伤却无法愈合,此刻已是血流成柱,那人咬牙抬头望向许安之:“又是你,要不是我力量耗在这,凭你也想伤我?”
      许安之不和他废话,抬手一掐,那人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四周隐隐显现出透明屏障,挤压得他完全透不过气来,许安之沉下声命令道:“解阵。”
      那人却用另一只手将黑烟一挥,法阵暗纹一闪,血色牢笼拔地而起,而他瞬间化成黑烟从许安之无孔可出的屏障中飞窜出逃,面皮被撕碎,空中只留下一句桀桀的笑语:“阵法将成,外攻不得,她死定了……”
      许安之亦不去追,在他心里,周雨霁才是最重要的,他眼见着牢笼不断愈合,他唇线紧抿,调动所有灵力去撕裂余下的空缺,同时转念破阵,阵法却俨然不动,牢笼也只是被阻碍着无法拼合,他眉间一紧,既然外攻不得,那便进去,许安之旋即向空中发出信号召集自己的人,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没入黑风中。

      皇城内,邸馆外天山派的人刚从宫中回来,余倾文正说着:“妖皇刚愎,此行竟异常顺利。”
      却突然见城池之外有灵力骤闪,“郊外有事发生。”同行的章钰说道。
      苏映泉立于车架上望去,虽然此刻离开妖皇宫已能使用灵力,但毕竟人在妖地,三界石在侧,灵力受到极大的干扰,他无法探看到情况。
      “去看看。”苏映泉说道。
      众人赶去。

      结界之内,许安之于黑暗之中扯过周雨霁的手腕,紧紧将她环入怀中,将自己格挡在她与黑烟之间,着急地呼唤她的名字,但周雨霁已然撑不开眼,也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此时的她还忍着剧痛用灵力往一处撬动,咬牙保持着意识,思考神力所在,而身体之外,黑烟裹挟中纷繁的记忆开始显现,耳边传来嗤笑的声音:“可笑,你要回家,你还有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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