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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中邀约 “你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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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着我回家吗?”
轰隆一声雷炸在头顶,宋骋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刚刚脱轨的理智猛地回拢。
纪文因停步转身,就站在咫尺之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浅笑,和方才对魏然笑时如出一辙。
“……”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呼吸几乎要扫过宋骋的耳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很漂亮。”
如同深夜里,围在灯塔一圈的飞蛾一般,她的视线明明没有什么攻击力,却有种她要将宋骋整个人围住,透不过气来。
纪文因欣赏着面前的人颜色丰富的发丝,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硬质冲锋衣,一堵墙似的站在那,绷带遮住了深邃的眼睛,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偏偏,从放例假开始就一直尾随着纪文因。
宋骋的心里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对方并没有认出来自己,放假前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让两个人本不明确的距离推得更远。
这样的侥幸即便如愿也不会令宋骋多庆幸,反倒会有另一种极端的情绪滋生。
纪文因倾身,她的语气带着点玩味:“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宋同学,怎么不说话?”
她偏过头,发丝扫过肩头,嘴边的那抹笑变得更浓郁,像是在逗弄快要炸毛的猫。
即便一道深壑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们好像还是无法装作不认识对方。
宋骋看着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粘连的嘴唇发涩,向外迈开一步,从她身边径直走开。
“抱歉,路过。”
却不料,纪文因伸出一双手抓住宋骋的手腕,冰凉细腻的触感一下让宋骋想起来那日在医务室,碰触到她肌肤时那般。
“别走。”
雨点星星点点地挂在地面上,洇湿地面,宋骋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纪文因继续说着:“我的伤好了,多亏那天你教我包扎伤口。”
那天在医务室,宋骋记得自己没有说过多余的话。
宋骋:“不用,我没教你什么。”
纪文因转移话题:“要下雨了。”
宋骋扬起头望向天边黑沉沉的云,默不作声。
今天预报即将从下午迎来一场大暴雨,宋骋出门的时候穿了医学部统一纷发的黑色胶鞋,雨伞忘在了教堂的座位上,现在教堂也闭馆了。
“啪嗒”一声,教堂的引路牌被疾风吹倒在地上,又辗转拖进了枯败的树丛中。
纪文因松开手,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宋骋手腕内侧,“待会儿就是暴雨,去我家吧。”
纪文因家离这儿不过十分钟路,宋骋比谁都清楚。
宋骋依旧重复:“不用。”
话落,一声巨大的雷鸣响起,接着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倾盆大雨。
宋骋被她拉进墙边的屋檐下,密集而迅速的雨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纪文因从背包里取出一把黄色的伞,她将伞撑在她们的头顶,阴影之下,宋骋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见距离很近的呼吸声,混乱成一团,分不清晰。
“雨停了再走。”
宋骋一时间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教堂这条路早就没人了。
为了撇清关系走进雨里淋成落汤鸡,那也太刻意,像在承认自己有多在意。
宋骋伸出手接过她手里握着的那把黄伞,“我来。”
继而目不斜视地撑伞向前走。
耳边传来短促的一声笑,纪文因什么都没再说。
她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留着一道窄缝,大概没有任何意外可以让两人挨在一起。
灾后没多久,纪文因就住在这附近了。宋骋曾在她原来住的那个独栋小洋楼从白天等到黑夜,和这里一点也不一样,这里要热闹一些。
纪文因从房间里面取出一条干毛巾,透过门缝,她的房间宽敞舒适,东城区的临时住所和她这里比起来,根本不算住所。
宋骋愣怔地接过那条纯白质地的干毛巾,摩擦着发丝,粗糙的绷带线在耳后磨出了红印子,却感受不到什么不适。
她又取出一张纸巾擦拭冲锋衣上滚落的水珠,将粘了污泥的胶鞋擦拭干净,最后还是站在纪文因家门口的玄关,并没有再往里面踏入一步。
纪文因从玄关背后拿来一个崭新的杯子,和她自己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喝杯热茶。”
她的家干净整齐,有柑橘的清新味道,从前就是这样。
纪文因湿漉漉的头发还在缓慢地滴水,她离得最近的时候,水珠顺着发梢流到宋骋的手背上,接着滚落在宋骋的指尖,湿热,像眼泪。
宋骋绷紧了身体,知觉全然被颤栗控制,不知道是她的病复发了,还是看见纪文因就控制不住恨意。
她想自己一定是后悔了,后悔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纪文因的家。
“这么厌恶我?”
隔着一段距离传来纪文因的声音。
原来她都知道。
纪文因坐在不远处的高脚椅上,一双长腿自然垂下,她攥着宋骋刚刚擦过头发的毛巾,用另一面干的部分继续擦干长长垂落的乌发。
宋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杯热茶,侧开脸。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而绷带又遮住了她另一只眼,纪文因不会看得清宋骋眼里翻涌的东西。
杯子里的热水进入胃里,骤冷的身体也渐渐回暖。良久,宋骋才又抬起头,她用那只裸露着的眼睛锐利地刺向不远处的少女。
“你先开始的。”
要说她们关系真正决裂的开始,并不是海岛遇难的那天,而是源自一起凶杀案。
灾难发生的一段时间后,宋骋的母亲失踪了一周,再后来她是在张贴栏看到了母亲的名字,以及纪文因父亲的名字。
一张公示,将她母亲如何趁乱击杀了纪文因的父亲写得极为简洁,告示的最后是她的母亲畏罪逃跑跌进附近的窖井之中。
正值最混乱的时期,这样的凶杀案都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只不过纪文因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才引发了一些讨论度。
隔天,宋骋在广场中央修复的视讯大屏上看到了纪文因。
她出面佐证了这场凶杀案的全过程,并向记者指认了现场。
当宋骋看到这则视讯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因为这场灾难停滞了半年,那半年宋骋浑浑噩噩地在各个临时救济点辗转,纪文因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连一通简讯都无。
直到复学那天,宋骋才有机会再次见到她,在走廊尽头里,纪文因穿着干净的白裙子,和新同学说说笑笑。
她从那时候就放弃宋骋了,那则视讯就是她留给宋骋最后的告别。
窗外一道闪电落下,昏暗的屋子也闪白了一瞬,纪文因看见了对方眼里化不开的情绪,她的牙齿跟着开始泛酸,面色被映照得发白。
屋子里重新陷进黑暗,只有雨声敲打着窗。
纪文因声音发哑:“伞你留着,不用还了。”
宋骋拒绝道:“我不需要了。”
她推开门,冷雨的气息灌进来,彻底浇灭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热。
“咔嚓——”
玻璃杯砸在地板上发出脆响,宋骋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阿骋…”
紧接着是压抑的吸气声。
那条初愈的腿淌着血,一道血珠顺着洁白的腿弯滴落在地面上。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每一步都带着踉跄。
宋骋的肩膀被揽住,一阵寒意自背后笼罩住她,似是冰窖里爬出的蛇朝着她的后颈吐着舌信子,发出微不可察的抽泣声。
纪文因在颈边低语:“疼。”
宋骋大概,永远无法拒绝活在记忆里,曾带给她幸福的纪文因,她是散发着光的精灵,只要出现在宋骋的世界,就能一眼找到她。
也只看得到她。
和谁都不一样。
细长、温润的手指轻抚被遮盖住的左眼,宋骋无力地倚靠在门背上,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来袭。
她明明很轻很轻,宋骋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是这个缘故,宋骋才没办法推开她。
“阿骋,今晚留下、好不好...”
不间断的呢喃声进入宋骋的耳朵里,宋骋垂下睫毛,错开贴着自己的、那张微微扬起的面容。
手指的轻抚依旧在继续,即便隔着一层纱布,宋骋却觉得自己是赤/裸的,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她的左眼又开始难以自抑地落泪,那层纱布被打湿。
没有地方可逃了,不是吗?
僵直的身体顺着冰凉的门板滑了下去,宋骋同纪文因跌落在地板上,比上次在运动会时还要近。
纪文因将半张脸埋进身下人的衣襟之中,她躺在了宋骋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宋骋。
尽管屋子里并没有开灯,整个环境都被阴雨天的昏暗所笼罩着,宋骋还是被她盯出了反应。
那种眼神,和她看魏然的时候,看娜娜的时候,看任何喜欢着她的人时候,都不一样。
“起来,处理一下。”
宋骋听见自己说。
她从宋骋身上爬起来,往后挪了挪,白裙子卷到大腿根,露出渗血的伤口,双手撑在地板上,像只受伤的天鹅。
纪文因仰脸:“药在卧室桌上。”
宋骋脱掉胶鞋,走进客厅,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收捡好,然后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她的卧室,出来时手里捏着药和软垫。
“坐这儿。”宋骋把软垫扔在她面前。
纪文因乖乖挪过来,小腿被纪文因圈在虎口间。镊子夹出嵌在旧伤里的玻璃渣,褐色的消毒水泼上去,她只是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宋骋一圈圈缠着绷带,动作比在医务室时重了点。
“谢谢。”
纪文因轻轻地叹了口气。
雨停了,乌云裂开道缝,露出点惨淡的月光。
纪文因站在窗前,踮着脚往下望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客厅的冰箱门敞着,里面原本剩下的五个苹果全没了,只剩果核被扔进垃圾桶。
她的牙齿还是酸得厉害。
纪文因用指尖抵着下牙龈,眼前似有一个人扶着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同小腿上残留的、带着狠劲的触碰一样。
最后,纪文因干脆拆掉了绷带。痛感太轻,压不住那股从牙床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又酸又麻的痒。
尽管是这样,她还是笑着,面孔没有一丝脆弱,就像是在回味一道可口的佳肴,漫不经心。
宋骋从西城区走回东城区边界,周身缠绕着挥散不去的柑橘香。直到进了潮湿漏雨的屋子,那味道才渐渐散了。
宋骋靠在阳台的坐台之中,烟雾迷蒙了整张脸,她一下一下地扯着耳后的绷带绳,磨出了血痕还未停。
她要提醒着自己,三年以来,宋骋对纪文因的恨意从没有消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