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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玛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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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雨又开始下了,纪文因撑了把黄色的伞,在育幼所门口等待,往常这个点,摆渡车应该已经到了,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见一趟车过来。
她看着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来越大,只好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先走着。
在纪文因看不到的角落,有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那里,正望着缓慢走动的白衣女孩,她的表情淡漠无波,细长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只眼睛被纱布包裹着。
黑色胶鞋在雨天和黏湿的地面相摩擦着,动静很小,几乎淹没在雨雾里。
纪文因脚下的步子逐渐加快,她从背包里取出手机,冲着自己的身后晃动了几秒钟,晃动的镜头拍到了一个黑色的鞋子和裤脚。
纪文因顿感麻烦,迅速向安保中心发送求助信号,但是也很难奢求在四月得到及时的回应。她强忍着腿上的不适,试图绕进人群相对密集的场所。
白色裙尾沾染上了红色的液体,伤口裂开了,血液顺着小腿一路向下,滴落进不成形的小水潭中。被盯着,被跟着的那种不安感渐渐消失了。
纪文因终于走到了附近的一处救济点,是医学部学生管辖的区域。她回头搜寻着刚刚那段走过的路途,试图发现异常的人,却没瞧见举止怪异的,纪文因松了口气,希望只是她的过度谨慎,她坐在救济点的椅子上,向那里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你好,我需要处理一下小腿上的伤口。”
应声的人是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大概是伯阳中学同级的学生,纪文因平时与医学部来往较少,不太认识什么人。
对方取来了消毒用品和创可贴,一张干净的蓝色治疗巾铺开在软垫上,纪文因将受伤的小腿搭在上面,接过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药品。
“谢谢。伤口不严重,我自己来就好。”
纪文因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视线下移,正好对上他的姓名标牌——魏然。
魏然点了点头,看她自己真的能处理好,便转身去给其他患者诊疗。
纪文因撩起裙子,快速简单地处理伤口,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刚刚提供帮助的男生,放下裙摆,站了起来,走到了对方的身后。
“同学,你们学部的所有学生都要来轮岗吗?”她对医学部的制度规定并不熟悉。
魏然转过身来,听见她继续说道:
“我在附近的育幼所工作,是国文部的预科生。”
"纪文因?"他下意识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处的痕迹。
“是,刚刚麻烦你了。”
魏然扶了扶眼镜,“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你要找人吗?”
纪文因点点头,“嗯,你们有没有值班表之类的?”
“我先前就是在学校的医务室包扎的伤口,应该是你的同学?”
纪文因眨了眨睫毛,回忆着那天的场景,不太确定地说,“是运动会那天值班的同学,短头发,不爱说话,叫……”
魏然的回答让纪文因感到意外。
“宋骋。”
“啊…是这个名字呢。”
纪文因像是终于对上了记忆,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眼尾也轻轻上扬着。
魏然低下头看了一眼抽屉内的签到表,转而抬头看向纪文因,抱歉地笑笑,“你来得晚了些,她应该刚走。”
“今天下雨来着。”
纪文因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魏然还沾着水汽的黑色鞋子。
“那宋骋应该没走远吧,摆渡车好像雨天不发车。”
“是呢,谢谢,我先走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掀开救济站门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魏然站在主诊台,透过玻璃窗,沉默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和黄色的雨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纪文因合上了伞,挂在了家门口的铁架子上。
她取来一块干毛巾擦拭了溅湿的背包,解下水蓝色的发带,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水汽粘在皮肤上。
少女不在意地将头发挽在耳后,打开通讯器,那则一个小时前提交的申请并没有得到回复,纪文因点了撤回。
她大概不需要安保中心的帮助了。
衣帽间的木色首饰盒子里装着一对耳钉,星星图案的银饰。
纪文因将其取出来,纤细的银针在一双耳洞里来回穿梭,差点出了血,镜子中的长发少女耳朵通红发热。
纪文因将银饰耳钉摘下来,用消毒湿巾清理完毕,塞回了那个木匣子里。
后来的很多天,纪文因都没有在育幼所收到苹果,更没可能见到叮叮当当口中那个神秘的鹦鹉怪。
她的伤口真的愈合了。
———
“神会保佑我们。”
神父在高台上念完最后一句祷告词。
大堂内乌压压站着一堆人,门外更甚。人群中最瞩目的大概是邱元部长,她梳着高高的发髻,一身正式的深色洋装套装,旁边是穿着西装的几个高个男人,警惕地站在邱元的四周。
“大家因三年前的灾难而受苦,请给我们时间,我们会尽快将家园恢复如初的。”
她的笑容柔和而带着仁爱,如同殿堂内的圣母玛丽亚一般,令人向往,亲切又具有神性。
前排的妇女儿童看着邱元的脸落泪,他们坚信邱元是圣母玛利亚的化身,来帮助所有受难的纺珠岛民脱离苦海。
“魏然,她就是你们学校的邱部长吗?”
香云太太第一次在教堂亲眼看见邱元真人,她并不像大多圣母玛利亚的信徒一样对着邱元那张脸饱含热泪,观察这位大人物的时候多得是打量和探究。
“是的,母亲。”魏然站在香云太太的身后,弯腰回答她的话。
母子二人都衣着朴素,他们先前的住所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灾后一直住在东城区的救济点,经济状况大不如前,香云是在教堂工作的修女。
在灾后,圣母玛利亚雕塑被重修,坐落在新教堂的内殿里,前来修行的也不在少数,甚至比以往更繁荣。
结白而圣洁的玛丽亚女神,象征着一切仁慈和宽容,一定会宽恕纺珠岛的所有岛民。
魏然就是热衷于圣母玛丽亚的忠实信徒之一。
他的母亲香云太太让他日日跪拜在家中的神像前,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一旦魏然描述的罪过不如香云太太的意,香云太太就会代替圣母玛丽亚惩罚这个不诚实又虚伪的孩子。
三年时间以来,他从信徒变成了神的叛徒,背叛了神明不止一次。
“她才是不是玛丽亚。”
李香云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声音不大,离得近的修女不满地怨蹬她。
席散的时候,魏然看见了纪文因,她似乎很喜欢穿着白衣,上次在救济点见她便是。
纪文因坐在座位上,盯着高大的圣母玛丽亚神像发呆。
不知为何,魏然觉得她比邱元更像玛丽亚,一双平眉毛,协调舒展的五官,和玛丽亚一样平和,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腿好了吗?”
纪文因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她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教堂这时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打扫,魏然和她隔着一条过道。
“已经好了。”
魏然下意识地想要去看那个伤口,却突然尴尬地反应过来那样多么唐突。
他若有所思:“是宋骋帮你处理的?”
纪文因笑了笑,视线落在空旷的教堂,没有瞄点。
她没说话,魏然只当她是默认。
纪文因疑惑地轻轻指了指魏然手中的雕塑,是一尊不到两掌高的玛丽亚神像,显然是家用参拜的规格。
“是之前在教堂请的吗?”
“啊?……哦,先前没在这里见过你。”魏然被香云要求,每一次四月例假的祷告大会他都要陪同,而在四月,他为罪过反省的代价也是最沉重的,香云太太比任何时候都要严格。
“说不定,你家的这尊雕塑,我也有参与。”纪文因并没有解开魏然的疑惑。
“我能看看吗?”
“啊?”魏然神情迷惑,他还是将手中的那尊神像递给了纪文因。
纪文因只看了几眼便又还给了魏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初中毕业后在教堂当过义工,你们请回家的玛丽亚雕像,大多是我们参与制作的。”
说罢,她凑近了一小步,纤细的手挡了半张脸,表情神秘。
“神父和修女偷懒,叫我们替他们做的。”
一阵风过去,纪文因从他身边经过,离开了教堂。
一身黑的少年站在教堂背后的一尊石柱后,默默地看着魏然和纪文因在说着什么,听不真切,烦闷的情绪更加强烈,她的视线几乎要燃起火焰,将站在那里殷切注视着纪文因的魏然烧毁。
半月过去,她腿上的伤早就好了吧。
宋骋走在出了教堂的柏油路上,跟在一群刚刚结束工作的修女后面,从她们中间的缝隙往前看,能看见一双细白笔直的腿,远远看过去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物件包裹。
一只眼睛因为看得太用力,愈发干涸,微微眯着,全神贯注地只盯着那一个人。
根本忘了那群修女早就散尽了,宋骋和她之间再也没有别人遮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