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苹果》日易昂

54、再一次烟火 和你想象的

　　盲人按摩店组建了一支队伍，专门给参赛人员提供后勤服务，何一三是最晚进店的，也相对年轻。出乎意料地，吴老板将后勤的总负责工作交给了她，虽然昨天刚刚因为客人投诉的事情当着一众人训责了她。

　　视障人士出行多有不便，商业街附近的盲道被占用的最严重，因此她们很少会主动去中心广场，更不用提人多的地方。一旦离开了有保障的环境，对他们来说只会是无法预料的麻烦。

　　何一三临出发之前，给宋骋发了一条短信，她说难得要去一趟中心广场，一定要请宋骋吃饭。

　　收到何一三发来的消息后，宋骋早早地回了趟学校，在教学楼她又碰见了小昭。

　　她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躲避着旁人的视线，和平时开朗大方的小昭完全不一样。

　　宋骋抬手叫住她，“小昭，这边。”

　　近距离碰上，小昭脸上的表情更是反常，五官揪在一起。都已经是深秋了，落叶堆满了校园的长道，她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苍白的脸上全是汗。

　　“宋、宋骋。”她抬头惊讶地望着宋骋，又迅速避开视线。

　　宋骋继续打量小昭，观察她有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她牵住小昭的衣角，往人少的庭院里去，在一行石凳上坐下。

　　“你怎么了？是他们在针对你吗？”

　　宋骋刚进导师的小组时，年长的学长给她制造了不少麻烦，也曾闹到要退组的地步，只不过当时她的心思不在这里，现在回想起来连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都记不清了。小昭待人热情主动，在一些人眼里或许成了找茬的把柄。

　　小昭垂下眼睛，沉默着，宋骋这么问她，她松了口气。

　　“没什么的，我们在纺珠岛的时候日子比这里更艰难。”她抬脸，拨开刘海，赧然一笑，“我就是，今天吃坏了肚子。”

　　宋骋狐疑地看她，“那我送你去医务室。”

　　小昭抗拒地推开宋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从外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像是弹珠一样的东西。

　　透明的包装袋里裹着一颗糖，小昭把它放进宋骋的手心。

　　“我先走了。”

　　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先前的异常倒像是宋骋的错觉。

　　“嗯。”宋骋没有再叫住她。

　　她来到会议室，把连夜做好的文件插入主电脑里，上传进系统，没过一会儿，苏老师给了她一个回复。

　　会议室此时没什么人，宋骋没再多待，她打开手机，界面弹出另一部手机的行程路线，几点几分经过哪里都完整地呈现在宋骋的手机里。

　　她坐电车到了中心广场，站在比赛场地外，等待何一三出来。

　　盲人推拿比赛是在19楼举行的，主赛场挂着一条横幅欢迎参与比赛的选手，不过那些选手都没办法看到。最前排做了几位评审专家，还有一行人举着摄像机在拍照。

　　宋骋在人群中寻找着何一三的身影，终于在侧边的角落捕捉到了何一三。

　　她难得没再穿着一本正经的套装，米色的厚外套里套了一件垂至小腿的白裙子，头发轻轻地挽在耳后，天花板的灯打下来，才发现她的一对耳垂闪着亮光。

　　只是她戴着口罩，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也足够瞩目。

　　没过多久，她就被一个怀间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叫住，往准备间走，宋骋往前走，被拦在了观众席外，再也看不到何一三的身影。

　　仅仅只是等待，已经让宋骋感到焦急。

　　比赛持续了3个小时，主持人宣读了第一阶段比赛的成绩，念到一个获奖名次的时候，宋骋看见吴老板带着盲人按摩店的几个师傅一起欢呼，何一三也在队伍里。

　　纪文因到底是怎么从爆炸现场来到了海明市，隐藏于在一家小小的盲人按摩店默默无闻地成为了何一三，这些也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吗。

　　如果，宋骋没有误打误撞地走进这家盲人按摩店，毕业后她离开海明市，那么她们两个就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了。

　　极端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会场倏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往外漫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比赛结果的事情。宋骋往旁边让了让，搜寻何一三的动向，待人顺着人潮走来时，用力抓住纪文因的手腕。

　　宋骋在何一三的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盲杖先碰到了宋骋的鞋，何一三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

　　“...是宋骋吗？”

　　周围的环境嘈杂，她倾身探，双眼虚空地错位着站在她面前的人。

　　宋骋迎着她向前靠近的试探，将何一三带入怀中。

　　“嗯。”

　　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何一三攥着盲杖的手换了个位置。

　　“等很久了吗？”

　　“还好。”

　　“骗人。”眉心舒展开，她的眼尾微微上扬，表情生动起来。“你肯定等了我好久。”

　　宋骋缓缓将人松开，拧松瓶盖，把手中的水递过去，“渴了吧，喝水。”

　　何一三握在手里，她又往宋骋的怀里靠，才轻轻解开口罩，小口小口地喝水。

　　“你很漂亮，吴老板对你说了谎话。”宋骋扣住她的肩膀。

　　何一三把口罩又拉上去，垂下眼睫，“谢谢你的安慰，宋骋。”

　　“可是今天有别人在。”

　　宋骋明白她的意思，她沉默地望着被遮盖的半张脸，想到了些什么，没再继续说。

　　这家餐厅是何一三提前做过攻略的，可以选择有私密空间的小隔间用餐，用餐结束后还能欣赏乐队演出，站在露台俯瞰海明市的夜景。运气好的话，甚至会有随机烟火，不过，在何一三的记忆里她应该是没有见过烟花的。

　　店家附赠了一瓶饭后果酒，宋骋将它放在桌板下，却被何一三阻止了。

　　“我想尝尝。”她抠着桌角边。不知是餐厅的氛围光映照的，还是锅内的热气熏得，她的脸在暗影里模模糊糊。

　　像要抓不住一样。

　　宋骋神情微动，缓缓在何一三的杯子盛上果酒。

　　何一三举起杯子放在嘴边，很快见了底，她将杯子往桌内推了推，意图明显。

　　“你不能再喝了，会头痛的。”宋骋拿走她身前的杯子，语气严肃。

　　“宋骋...我难得喝一次。”何一三以一种殷切的表情朝着宋骋的方向。

　　宋骋有些不懂何一三对这件事的执着，但却没说出拒绝的话，往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一半。

　　“你和电话里的感觉不一样。”何一三撑着下巴。

　　宋骋疑惑地问她，“哪里不一样？”

　　何一三有些支支吾吾，不告诉宋骋，却还是强调着，“就是不一样...”

　　用完餐后，宋骋和何一三去了露台。夜幕降临，海明市霓虹闪烁的夜晚比纺珠岛更盛，乐手们穿着珠光的礼服在露台的正中央站定开启四重奏。

　　今晚，会有烟花吗？

　　何一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不知不觉，她的双手被牵着，放在了面前人的脸颊上。何一三浑身僵硬地不敢动弹，手指也紧绷着。

　　她又听见了宋骋的笑声，“不是想要知道我的样子吗?”

　　气流吹拂在她眼睫，何一三在心底为自己打着气。

　　“摸摸看，和你想象的一样吗？”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一三静默着，她认真地触碰宋骋的五官，先是浓密深邃的眉目，直挺的鼻子，最后是温润的嘴唇。在触摸着她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好像她曾经对一个很重要的人也这么做过。

　　可是，虚空一片的大脑却什么都提取不出来。

　　“你和我想象的一样漂亮。”

　　宋骋从外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轻巧的物件，绕到何一三的耳后。

　　何一三察觉到她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肩膀上，风带着发丝飘动，晃晃悠悠地也在摇动她的心。

　　“那是什么？”

　　长发被宋骋覆在手心，被一条新的发带重新聚集起来。

　　因是绑头发，本就近的距离，再次拉近。

　　“一条水蓝色的发带，它很适合你。”

　　“送我的吗？”何一三也觉得宋骋亲手为她系上这条发带会是适合自己的。

　　“嗯。”

　　此时，烟花倏然在耳边绽放，没顾上何一三的动作，宋骋下意识地望过去。

　　而何一三趁着露台变得嘈杂热闹，瓮声瓮气地凑过去，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宋骋被她凑上来的气流吹得耳后发痒，“你刚刚说什么？”

　　“宋骋...”她的声音很小，快要被烟花绽放的声音覆盖。

　　“怎么了？”

　　何一三的一只手虚抚在宋骋的脸上，另一只手往下滑，揽住宋骋的后颈。

　　贴近宋骋的耳畔，她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我可以追求你吗？”

　　远处明明灭灭的焰火映照进黑白分明的双眼之中，像是辐射病还在体内残留着，熟悉的眩晕感卷土重来。

　　她曾看过两场难忘的烟火，一次是平安夜的海边烟火会，一次是纪文因说要和她私奔的那个晚上。

　　现在，又多了一次。

　　何一三的手触碰到了水，是从宋骋的眼尾滚落的。

　　是宋骋在哭吗...

　　“你...怎么哭了?”

　　泪水打湿了何一三的手指。

　　“是我把你惹哭了，对不起。”何一三的心空落落的，有种难言的酸涩在心间胀开。

　　她想，一定是刚刚的话给宋骋带来了负担。

　　宋骋盯着她失措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何一三。”

　　“嗯。”

　　“你喜欢我吗？”

　　何一三不想说谎，出于惯性地擦拭着宋骋难止的泪，“我喜欢你，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