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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宣统三年,傩鼓未鸣 第一章 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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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傩坛惊梦
第一章宣统三年,傩鼓未鸣
宣统三年,秋。
武陵山脉的褶皱里,乌罗村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核桃,嵌在青山与雾霭之间。入秋的雨下得黏腻,一连十七日不见天日,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钻进每一户人家的木窗缝里,吹得屋角的桐油灯苗忽明忽暗,像一缕将熄未熄的魂。
村西头的石家傩坛,却是整座村子最沉郁的地方。
青黑色的瓦檐上生满了青苔,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水痕。两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檀木匾,刻着两个苍劲的古字——傩坛。字迹被风雨磨得浅淡,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仿佛千百年的神灵,都栖居在这一笔一画之中。
今日是乌罗村百年大傩祭重启的正日子。
按祖制,每百年一轮回,秋分之日开全堂傩,祭二十四傩神,祈风调雨顺,驱五瘟百鬼。这是石家世代恪守的规矩,从明朝万历年间传下来,到如今的坛主石守敬,已是第七代。
石守敬今年六十有三,背已经微驼,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傩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绣有八卦纹的红绸带,手里攥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牛角号。老人的脸沟壑纵横,像被武陵山的风刀霜剑刻了一辈子,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沉在眼窝里,望出去时,仿佛能看穿山雾,看穿阴阳两界的屏障。
傩坛正厅的神案前,他已经静立了三个时辰。
神案是整根樟木凿成,宽六尺,高八尺,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三具傩面具。
面具皆由百年枫木、香樟木雕刻而成,敷彩描金,形态各异——怒目圆睁的是方相氏,青面獠牙的是钟馗,慈眉善目的是傩公傩母,威武刚正的是关圣帝君,还有十二神兽,形态诡谲,或笑或怒,或凶或善,每一张脸都带着活人的气息,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开口说话。
灯火摇曳下,面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一群蛰伏的神灵,在等待一场跨越百年的苏醒。
唯独神案正中央,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属于瘟神面具的地方。
漆黑的空位,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二十三具面具之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石守敬的手指紧紧攥着牛角号,指节泛白,指腹上全是常年捏诀、握槌留下的厚茧。他望着那个空位,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焦虑、愤怒,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恐惧。
三日前,秋分前夜。
他亲自将二十四具面具从傩洞的秘匣中取出,擦拭、上香、祭神,一切按祖制有条不紊。可第二日天未亮,当他再次踏入傩坛时,瘟神面具不翼而飞,只留下空空的木座,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山涧阴冷的气息。
瘟神面具,是傩坛的禁忌,也是二十四傩神中最特殊的一尊。
它不主福,不主寿,主的是灾、病、瘟、疫。按傩坛秘典所载:二十四神归位,阴阳平衡;缺一,则瘟门大开,灾祸临村。
面具失窃的这三日,乌罗村已经乱了。
先是村东头老王家的三头耕牛,一夜之间口吐白沫暴毙,牛眼圆睁,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破了胆。紧接着,村里七八户人家的孩童,入夜便尖声啼哭,哭声凄厉,直穿云霄,任谁哄劝都无用,直到天明才昏昏睡去,醒来后浑身发烫,胡言乱语,喊着“有戴面具的怪人”。
最吓人的,是村中央的那口古井。
昨日清晨,村民打水时发现,井水不再清冽,而是泛着淡淡的红,像掺了血,飘着一股腥甜的怪味,舀上来静置片刻,红意便会消散,恢复成寻常井水,可再舀,依旧是红的。
村人慌了。
老人们跪在傩坛门口烧香磕头,嘴里念着傩神保佑;年轻人窃窃私语,说山里的邪祟出来了,说石家守不住坛,触怒了神灵;连平日里最不信鬼神的后生,夜里也不敢独自出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灯都不敢多亮一盏。
乌罗村,这座藏在大山里的古村,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死死笼罩住了。
“爷爷。”
一声轻唤,从傩坛门口传来。
少年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湿冷的山风,吹得神案前的香烛火苗猛地一窜。
来人是石青崖,石守敬的长孙,今年刚满十八。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短打,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和爷爷身上那股沉郁古朴的气息截然不同。少年的眼睛明亮,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锐气,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一切的不屑与疏离。
石青崖是石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按祖制,本该是傩坛第八代传人。可他自小不喜傩戏,不信鬼神,更厌恶傩坛里终年不散的香灰味、面具的木腥味,还有那些晦涩难懂的傩咒、诡异的傩舞。
他念过几年私塾,跟着山外来的先生学过新学,心里装的是省城的洋学堂,是报纸上的革命党,是山外那个翻天覆地的新世界。在他眼里,爷爷守的不是傩坛,是一堆腐朽的木头面具,是骗人的迷信,是困住乌罗村、也困住石家的枷锁。
若不是百年大傩祭,若不是瘟神面具失窃,他早已收拾行囊,离开这闭塞的大山,去追寻他口中的“新世道”。
石守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东西备好了?”
“备好了。”石青崖走到爷爷身后,目光扫过神案上的面具,最后落在那个空位上,眉头微蹙,“爷爷,不过是一具面具丢了,何必弄得全村人心惶惶?说不定是被山里的猴子偷去玩了,或是被哪个外乡路过的贼顺手拿了,派人进山找一找便是。”
“放肆!”
石守敬猛地转身,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人的眼睛瞪得通红,平日里温和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傩坛坛主独有的威严与愤怒:“猴子?外乡贼?你可知那瘟神面具是什么?那是傩神的化身,是阴阳的枢纽!寻常邪祟都近不得身,凡夫俗子岂能轻易触碰?”
石青崖被爷爷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却依旧梗着脖子:“爷爷,如今已是宣统三年,外面都在讲共和,讲科学,谁还信这些神神鬼鬼?村里的牛死了,是得了时疫;孩子哭,是受了凉;井水红,是山里的矿物质渗进去了,与面具何干?”
“你懂什么!”石守敬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叛逆的孙子,心里又气又痛。
石家世代单传,傩戏的罡步、手诀、唱腔、秘典,他早已烂熟于心,只等传给青崖。可这孩子,偏偏生在了新旧交替的时代,心在山外,眼在云端,对祖宗传下的根,半点敬畏都没有。
“傩,不是迷信。”石守敬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傩是先民敬天畏地的心意,是护佑乌罗村千年的魂。二十四面具,二十四位傩神,缺一不可。如今瘟神面具失踪,瘟门已开,村里的怪事,只是开端。”
他指向神案上的面具,一字一句:“你看这些面具,哪一具不是经石家先人亲手雕刻,经百年香火供奉?它们有灵,有气,听得见人的心愿,也看得见世间的邪祟。你以为它们是死的木头?错,它们是活的,是栖居在乌罗村的神灵。”
石青崖顺着爷爷的手指望去。
灯火下,二十三具傩面具静静陈列,色彩斑驳,形态各异。在常人眼里,它们只是雕刻精美的木具,可不知为何,此刻在石青崖眼中,那些面具的眉眼,仿佛都动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依旧嘴硬:“就算真有神灵,又能如何?时代变了,神灵护不住村子,也护不住石家。”
“时代变,人心不变,天地不变。”石守敬转过身,重新望向神案,背影孤寂而坚定,“傩祭必须重启,面具必须找回。哪怕赔上我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乌罗村,毁在我石守敬手里。”
就在这时,傩坛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村民惊慌失措的呼喊:
“石坛主!不好了!不好了!”
“村西的李婆婆,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喊着瘟神来了!”
“还有还有,后山的竹林,一夜之间全枯了!叶子全落光了!”
声音凄厉,穿透雨幕,钻进傩坛的每一个角落。
香烛的火苗猛地一窜,随即又黯淡下去。
神案上,二十三具傩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凝视着前方。
那个空空的位置,像一张无声的嘴,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阴冷的气。
宣统三年的秋,傩鼓未鸣,灾祸已至。
乌罗村的百年劫难,从这一具失踪的瘟神面具,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