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影落砚池》荟筠

2、第二章：墨未干，计先行

　　新婚的第一夜，段砚辞睡在书房。
　　苏晚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珠冠已卸，头发松松挽着，旗袍的盘扣解到第三颗，露出颈间细腻的皮肤。丫鬟青禾端来安神汤，低声说：“小姐，段少爷……好像没打算进来。”苏晚桐没回头，指尖抚过妆盒里的银质发簪——簪子的中空处，藏着哥哥苏明远给她的纸条，上面用密写药水写着皖系在南京城郊的军火库位置。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把汤放着吧，你先下去。”
　　青禾走后，她关了房门，从妆盒底层翻出一小瓶显影液，滴在纸条上。军火库的位置渐渐显出来，就在紫金山南麓的废弃矿洞。她捏着纸条的手在抖，想起哥哥的话：“晚桐，这是为了苏家，也是为了直系。段家已是强弩之末，跟着他们，只会万劫不复。”
　　可她忘不了拜堂时，段砚辞掌心的温度。他的手不算宽厚，却带着常年握笔和枪磨出的薄茧，那一下轻捏，不像算计，倒像无奈。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巴黎，看过一场露天电影，讲的是一个贵族女子和革命者的故事，最后女子撕碎了告密信，却死在了乱枪之下。当时她只觉得荒诞，如今却懂了那份两难。
　　书房里，段砚辞正对着地图发呆。副官林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少爷，直系的人盯得紧，军火库恐怕藏不住了。要不要……提前转移？”
　　段砚辞摇头：“转移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苏晚桐那边，有动静吗？” 林舟迟疑了一下：“派去跟着的人说，苏小姐今晚没出门，只是……让丫鬟买了显影液。”段砚辞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果然，她还是来了。他拿起那方裂砚，墨汁已经干了，裂纹像蛛网，爬得人心里发慌。“别惊动她，”他低声说，“我倒要看看，苏家想做什么。”
　　昨夜的雨将屋檐一洗如新，苏晚桐一大早就叫了管家，将段公馆的事务细细询问，鹅黄色的旗袍搭配着米白的披肩，并不繁琐，但却很有气韵，浑身给人一种亲和的主人家气场，这个新身份显然她很容易就接受了。
　　她正安排着丫鬟备着早饭，“太太，早饭要和先生一起用吗？”苏晚桐沉思了三秒，交代着“就按先生原先的习惯来就好。”管家欣慰的笑盈盈回道“我去叫先生吧，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书房。”
　　“一起吧，我也有一些话要问先生。”眼底藏匿着淡然，俨然不像是这个如花年纪的女孩子。
　　噔噔咚管家敲着书房的门，“少爷，太太来叫您一起用饭呢。“苏晚桐轻握着双手，姿态大方，等待着门内的回应。
　　“让她进来“
　　她推着门，一股书卷气轻飘而过，他正在书架前站着，背对着，手指摸索的书皮。
　　段砚辞笑了笑，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苏小姐可知，这本光绪年间的《北洋军志》？"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我父亲当年在里面写了句话：'兵者，非为争权，实为护民'。"他抬眼，撞上她的目光，有试探和告诫，"可如今看来，倒像是笑话了。"
　　虽是成亲，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各自的阵营相左，就好像注定了不会有真心相待，索性各自安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晚桐忽然想起临行前，哥哥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皖系军火库位置"。她指尖掐进掌心，姜茶的辛辣在喉咙里烧得慌。"段先生，"她声音发颤，"若...若有一天，你要选一条路，是选派系，还是选...自己？"
　　段砚辞没作回答，只是拿起那方裂了缝的砚台，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声音透着冷峻但也平缓，"你看这砚台…"他用墨锭慢慢研磨，"裂了，就盛不住多少墨了。可只要还能磨出字，就得接着写下去。"墨汁在裂纹里蜿蜒，像淌着的血，"我选的路，或许不是谁都认同，但总得有人...记得'护民'二字。"
　　苏晚桐看着他低头研墨的侧影，晨光在他鼻梁投下冷硬的线条，可指腹抚过裂纹时，却带着难得的温柔。她忽然把那张纸条捏成了团，悄悄塞进了袖袋。